石阶向下，仿佛永无止境。
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万年不见天日的尘土与岩石本身冷冽的气息。两侧岩壁上镶嵌的萤石大多已暗淡无光，蒙着厚厚的灰垢，只有零星几颗还顽强地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惨绿色光芒，勉强勾勒出脚下粗糙阶梯的轮廓。每一步踏下，都激起细密的尘埃，在微弱光晕中缓缓升腾。
轩辕剑鞘在唐紫苏怀中微微震颤，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心跳，又像指南针在努力定位。但那指引感变得飘忽不定，时而清晰指向阶梯深处，时而又如同被无形之手干扰般左右摇摆。
“地脉紊乱，还有……残存的古老禁制波动，干扰很严重。”老鬼紧跟在唐紫苏身后，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疯狂乱转，他脸色凝重，“这下面……绝不简单。不像是单纯的逃生密道。”
青鸾走在最前，手中长剑剑尖凝聚着一点微光，既是照明，也是警戒。她手臂的诅咒黑线暂时被石涧剑意压制，但并未根除，每一次用力挥臂都能感到筋脉传来隐隐的灼痛和阻滞感。“都小心脚下，注意两侧。”她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阶梯通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那回音扭曲拉长，带着不自然的空洞感，令人心头发毛。
石坚断后，沉重的脚步在石阶上留下清晰的印子。他肩上伤口的黑气被周墨用药粉和灵力暂时封住，但整条左臂仍有些僵硬麻木。山猫跛着腿，被周墨和林雪搀扶着，额上满是冷汗，毒伤的麻痹感正缓慢向上蔓延，他咬紧牙关，竭力不发出呻吟。
向下，持续向下。温度渐渐降低，湿气反而重了起来，岩壁上开始出现滑腻的暗色苔藓，空气中那股土腥味里，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锈味——像是铁器生锈，又混杂了某种陈年血渍干涸后的气味。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却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
头顶是高不见顶的黑暗穹隆，隐约可见无数垂下的、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如同巨兽倒悬的利齿。脚下是凹凸不平、布满了大小不一孔洞和裂隙的岩石地面，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最令人震撼的是四周——无数条或天然形成、或明显带有开凿痕迹的通道、石桥、斜坡、洞穴，如同蛛网般从他们所处的平台向四面八方延伸、交错、上下分层，构成了一副令人目眩神迷、根本无从判断方向的立体迷宫！
迷宫的岩壁上，许多地方覆盖着散发着淡淡荧光（蓝、绿、白、紫皆有）的菌类或矿物，将这片地下世界点缀得光怪陆离，却也更加凸显了其庞大与诡谲。一些巨大的石笋和石柱上，隐约能看到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或壁画，在幽光中若隐若现。
“这……这是地下城吗？”林雪声音发颤。
“更像是一个依托天然溶洞群、被不同时代的人多次利用改造的巨型遗迹，”周墨观察着那些明显带有不同工艺风格的人工痕迹，有粗犷古朴的，也有相对精细但同样古老的，“有些痕迹……非常久远。”
轩辕剑鞘的嗡鸣在这里变得更加紊乱，时而急促，时而沉寂，鞘尖微微摆动，似乎在几个方向之间犹豫不决。
“不能乱走。”青鸾果断道，“老鬼，能判断大致方向或安全路径吗？”
老鬼额头冒汗，拼命催动手中的青铜罗盘和龟甲，但罗盘指针转得像陀螺，龟甲上的裂纹在幽光映照下显得愈发狰狞。“不行！地磁完全混乱！还有……不止一种残留的禁制力场交织在一起，有些充满了恶意和陷阱的气息！这鬼地方……像个被遗弃的、仍然在自行运转的古老坟场！”
就在这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其轻微、密集的爬行声，从最近的一条斜向下方的通道深处传来，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戒备！”赵明低喝，长剑出鞘半寸。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那黑暗中的东西也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但空气里那股腥锈味，明显浓重了一分。
唐紫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石涧领悟的那份沉静心境中，分出一丝应对眼前的危机。她闭上眼，不再单纯依赖视觉和剑鞘飘忽的指引，而是尝试将那一丝新得的、源自“沧溟散人”的厚重剑韵，融入自己的感知。
脚下是坚实的大地（即便是地下），此地虽混乱，但大地脉络依旧存在，只是被各种力量扭曲干扰。她将自己想象成一块落入水中的石头，以“沉静”去“感知”周围的“流”。
不是清晰的地图，而是一种模糊的、基于“地”的倾向性感应。
片刻，她睁开眼，指向平台左侧一条相对宽阔、人工开凿痕迹明显、但坡度平缓向上的石道。“那边……‘气’相对稳一些。而且，”她看向怀中剑鞘，此刻鞘尖正微微偏向那个方向，虽然仍在轻颤，但比其他方向的紊乱要轻微得多，“剑鞘似乎也更倾向于那边。”
“走！”青鸾选择相信唐紫苏这份新生的、奇特的感知力。
队伍快速而警惕地踏入那条石道。石道两旁岩壁上，那些散发荧光的菌类更多，照亮了前方数十丈的范围。地上积灰很厚，留下了他们清晰的脚印，但也让他们看到了别的东西——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灰尘上还覆盖着一些凌乱的、非人的爪印，有大有小，形状怪异，深浅不一，显然属于不同的生物，而且是不久前留下的。
石道并非笔直，不时出现岔路，有些通往黑漆漆的洞穴，有些连接着悬空的石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隐隐有阴冷的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唐紫苏持续运用那粗浅的“地感”，结合剑鞘时断时续的指引，艰难地在迷宫中选择路径。她感到眉心发胀，这种感知消耗极大，且在这混乱力场中如同逆水行舟。
突然，走在侧翼警戒的赵明身形一顿，猛地向后跃开！
“嗤！”
他刚才所站位置的石壁，毫无征兆地射出一排密集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石针！石针深深没入对面岩壁，针孔周围迅速泛起焦黑的颜色，显然淬有剧毒！
“陷阱！古老的机关！”周墨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老鬼指着前方石道地面一块颜色稍浅的石板，“那里也有禁制波动！绕开！”
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再次放慢，如履薄冰。
“窸窣……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