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江心,天地陡然开阔。
怒龙江支流在此处汇入干流,水面宽度骤然增至百丈,水势却未见平缓。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断木,甚至偶尔可见的动物尸骸,奔涌向前,如同一条狂暴的土黄色巨龙,发出永不停歇的沉闷咆哮。两岸高耸的黑色崖壁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嶙峋的肋骨,压迫感十足。
黑色梭形快船如同一条灵活的黑鱼,在翻涌的浪涛间穿行。撑船的冷面汉子——枭七唤他“老舟”——显然是个操舟好手,长篙与船舵配合精妙,每每在看似要撞上漩涡或暗礁的瞬间,险之又险地避过。枭七则立在船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后方江面与两岸崖顶,手中短弩始终半举。
船舱低矮狭窄,弥漫着桐油、江水与淡淡鱼腥混合的气味。林雪将唐紫苏小心安放在铺了层干燥茅草的角落,用自己的外袍垫在她身下。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眉心那点曦核印记的光芒已完全熄灭,若非胸口还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与逝者无异。
轩辕剑鞘被她小心地放在唐紫苏身侧。自江上爆发那一击后,鞘身恢复了冰冷的沉黯,再无半点异动,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安静”。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林雪心中更添不安。
老鬼瘫坐在另一边,喘着粗气,脸上惊魂未定,手臂被流箭擦伤的地方草草包扎着,渗出暗红。“妈呀……这比钻老林子斗野猪王还吓人……”他嘟囔着,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肉干,递给林雪一块,“丫头,吃点。还不知道要在江上漂多久。”
林雪摇摇头,她现在毫无食欲,全部注意力都在唐紫苏身上。她再次试探着输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试图温养对方枯竭的经脉,但灵力如同泥牛入海,唐紫苏的身体像一个漏了底的容器,根本无法留存任何能量。
“她这样……撑不了太久。”林雪声音干涩。
老鬼沉默地嚼着肉干,没接话。船舱内只剩下船体破浪的“哗哗”声、江水奔流的轰鸣,以及船板不堪重负般的“嘎吱”声。
天色,就在这压抑的航行中,迅速暗了下来。
南疆的夜幕降临得极快,仿佛有一只巨手拉上了天幕。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西边崖顶后,江面与两岸顿时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只有船头悬挂的一盏昏黄气死风灯,在江风中剧烈摇晃,投下一圈微弱、晃动的光晕,勉强照亮船头附近几丈翻涌的浊浪。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声音。江水的咆哮更加震耳欲聋,风声呜咽如同鬼哭,远处崖壁间不知什么鸟兽发出的尖利啼叫,时隐时现。更令人心悸的是,黑暗中似乎总有一些不同寻常的水响——不是规律的浪涛声,而是某种沉重的拍击、滑腻的摩擦,或是一闪而逝的、巨大的吐息声。
“熄灯。”枭七低沉的声音从舱外传来。
老舟立刻用特制的罩子扣灭了船头风灯。整个世界瞬间沉入绝对的黑暗,唯有天顶稀薄的星光,勉强勾勒出两岸巨兽剪影般的崖壁轮廓,以及江面泛起的些许惨淡微光。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林雪能感觉到船体在黑暗中行进的速度并未减慢,老舟仿佛对这段水道了如指掌,仅凭水流声和手感操控。但她也清晰地听到,在船只周围,那些可疑的水响出现的频率,似乎在增加。
“有水怪?”她压低声音问靠近舱口的枭七。
“怒龙江自古多诡物。”枭七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冷静依旧,“白天人多气杂,它们多在深水潜伏。入夜,尤其是子时前后,阴气最盛,是它们活跃的时候。灯光和生人气息会吸引它们。”
“那我们……”
“船身涂了特制药漆,能掩盖大部分生人气息。保持安静,不主动招惹,多半能平安通过这段‘乱流沟’。过了前面那个‘鬼见愁’隘口,水道会稍缓。”枭七顿了顿,“前提是,没有‘别的东西’捣乱。”
他话中意有所指。林雪心中一紧,想起那些岸上未能摆脱干净的“尾巴”。暗影门,或者其他觊觎剑鞘的南疆势力,绝不会轻易放弃。水路,同样是他们的猎场。
时间在黑暗与紧张的寂静中缓慢流逝。林雪靠在舱壁,一手轻轻搭在唐紫苏冰凉的手腕上,感受那微弱到极致的脉搏,另一只手则按在轩辕剑鞘上。鞘身冰凉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船行至一处江面收窄、水流尤为湍急的地段。两岸崖壁在此处几乎合拢,只留下不到二十丈的狭窄水道,轰鸣的水声被崖壁放大,震得人耳膜生疼。这里就是枭七所说的“鬼见愁”隘口。
就在船只即将冲入隘口最狭窄处的瞬间——
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右前方高高的崖壁上射向夜空,猛地炸开一团幽绿色的磷火!绿光映照下,隐约可见崖壁上晃动的黑影!
几乎同时,左前方水面上,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破水而出!那东西似鱼非鱼,似蟒非蟒,身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黑绿色的滑腻鳞甲,头部硕大,一张巨口几乎占据半个脑袋,口中利齿森然,在磷火绿光下闪着寒光。它那对凸出的、没有眼皮的灰白色眼珠,直勾勾地“盯”住了黑色快船!
“是‘鬼面鲶’!被引来的!”老舟的低吼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操!崖上有人!”
话音未落,那巨型鬼面鲶粗壮的尾部猛地拍击水面,激起丈高浪涛,庞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一扭,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船身中段狠狠噬咬而来!腥风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