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的金光泼洒在江面上,将浑浊的浪涛染成一片跃动的碎金。怒龙江在冲出上游峡谷与险滩后,于此地进入了一片相对开阔平缓的河段,水面宽度虽不及隘口前,水流却不再那般狂暴逼人,带着一种沉重的、势不可挡的雍容,向东奔涌。
黑色梭形快船如同一个疲惫的伤者,在宽阔的江心顺流而下。左舷的破洞虽经二次加固,仍不时有江水渗入,船身吃水明显深了一些,航速也比全盛时慢了不少。但无论如何,他们暂时脱离了最危险的追捕和诡谲的迷雾,获得了片刻喘息。
船舱内,气氛依旧凝重,却少了那种濒临绝境的窒息感。
唐紫苏被安置在最干燥的角落,身下垫着众人凑出来的、勉强算干净的衣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那层死灰褪去了些许,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而绵长,不再像之前那般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眉心那点曦核印记,维持着一种极其黯淡、却稳定持续的微光,如同风中之烛被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琉璃罩,暂时得以保全。
林雪跪坐在她身旁,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感受着那虽然细弱但终究存在的跳动,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了一点。奇异潭水的效果超出了她的预期,不仅吊住了命,似乎还提供了一丝极其微薄的滋养,让唐紫苏破碎枯竭的身体本源得到了一丝丝的修复可能,哪怕这修复缓慢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轩辕剑鞘横放在唐紫苏身侧。此刻它异常安静,鞘身那温润如玉的触感依旧,但之前那种强烈的脉动和指引感已完全消失,仿佛耗尽了力量,陷入沉睡。只是偶尔,当林雪的目光长时间落在上面,或者唐紫苏的呼吸发生极其轻微的起伏时,鞘口处会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流水般的微光,旋即隐没。
“这剑鞘……好像和紫苏姑娘联系更深了。”老鬼一边用破布拧干舱底的积水,一边偷偷瞥了一眼,小声嘀咕。
林雪也有同感。剑鞘之前虽然也保护唐紫苏,但更像一种基于“责任”或“契约”的被动反应。而经过隐渡口那一遭,尤其是对那潭水的强烈指引后,剑鞘与唐紫苏之间,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深层次的“共鸣”与“绑定”。这对唐紫苏或许是好事,意味着剑鞘会更主动地护持她,但联想到使用剑鞘力量会消耗唐紫苏本源,这份加深的联系又让林雪隐隐不安。
舱外传来压抑的闷哼声。
林雪起身,掀开充当舱门的草帘。只见枭七赤着上身,坐在船尾,老舟正用烧红的短刀小心翼翼地烫灼他肩头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之前在“鬼见愁”隘口被标枪擦伤的地方。皮肉焦糊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开来,枭七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这伤……之前明明只是皮肉伤,怎么恶化得这么快?”老舟眉头紧锁,看着伤口边缘那不正常的紫黑色和微微的溃烂。
枭七脸色有些苍白,低声道:“可能跟那渡口有关。那里的时间……不对劲。我们感觉只待了一小会儿,但实际消耗的‘生命时间’或许更多,伤口恶化的速度也被加快了。”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臂和身上其他几处较小的伤口,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红肿发炎迹象,远非正常恢复速度。
时间流速异常带来的代价,此刻开始显现。不仅仅是伤口,每个人的疲惫感也异常沉重,仿佛经历了数日不眠不休的奔逃,而非仅仅一夜。
林雪心中凛然。隐渡口赐予了一线生机,却也无声无息地索取了代价。这代价,此刻看来是身体机能的加速消耗和伤病的快速恶化。若在里面待得更久……
她不敢再想下去。
“我们必须尽快靠岸,彻底修整。”枭七待老舟为他包扎好伤口,披上衣服,沉声道,“船只需要修补,药品、食物、清水都所剩无几。更重要的是,”他看了一眼舱内,“唐姑娘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和进一步的治疗,光靠那潭水吊命不是长久之计。”
“前面大约三十里,江流会靠近北岸一片丘陵地带,那里有个叫‘野鱼滩’的小渔村,规模很小,不在主要水道上,相对隐蔽。”老舟一边清理着刀具一边说,“我早年跑船路过几次,村里人大多老实,可以用银钱或货物换取补给,或许还能找到个土郎中。关键是,从那里可以转入一条支岔水道,通往北边山林,能暂时摆脱江上的眼线。”
“好,就去‘野鱼滩’。”枭七果断决定,“全速前进,正午前务必赶到。老舟,你注意观察江面其他船只。老鬼,加紧排水,检查其他可能渗水的地方。林姑娘,你照看好唐姑娘,也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命令清晰下达,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有了明确的目标,疲惫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林雪回到舱内,守候在唐紫苏身边,也尝试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灵力循环晦涩缓慢,经脉隐隐作痛,那是过度透支和心神损耗的结果。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哪怕只能恢复一丝,也是好的。
船只顺着平缓了许多的江流,向着东北方向驶去。阳光越来越炽烈,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江面水汽蒸腾,形成淡淡的薄雾。两岸景色不再是令人压抑的绝壁,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植被,偶尔能看到远处山坡上开垦的梯田和零星屋舍的痕迹,显露出些许人烟。
江面上的船只也开始多了起来。有满载货物的中型木船,张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帆;有灵巧的渔船,渔夫站在船头撒网;甚至还有一两艘装饰稍好、有篷舱的客船。这些船只各行其道,互不干扰,仿佛一片平静祥和的江上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