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
再次站在泽畔时,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片芦苇荡染成温暖的橙红色,水鸟成群结队地掠过水面,鸣叫声此起彼伏。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边的晚霞,如同一幅流动的画。
唐紫苏站在那里,望着这片曾经浓雾笼罩、令人望而生畏的水域,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慨。
那雾,是剑主的叹息。
如今雾散了,叹息也该止了。
林雪站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玄微立于不远处,拂尘轻扬,默默诵经。
“紫苏。”林雪轻声开口,“要下去了吗?”
唐紫苏点了点头。
她解下背后的轩辕剑,握在手中。
剑身完整,剑尖锋锐,剑穗飘摇。此刻,它正微微震颤,发出只有她才能听见的、悠长的嗡鸣。
它在呼唤。
呼唤那个沉睡了万载的、被镇压在它之下的存在。
也呼唤它自己那另一半——棺中的剑身。
“等我。”
唐紫苏将剑轻轻放在船上,解开外衣,贴身收好那枚写着“信”字的玉符。然后,她看向林雪。
林雪的眼眶已经红了,却没有哭。她只是紧紧握着唐紫苏的手,一遍一遍地摩挲,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温度永远记住。
“我会回来的。”唐紫苏轻声道。
林雪拼命点头。
唐紫苏松开手,转身跃入湖水。
—
这一次下潜,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轩辕剑在手,剑鞘、剑穗、残片已然合一。那股同源的力量护持着她,让冰冷的湖水无法侵袭,让巨大的压力无法近身。她如同一尾鱼,在幽深的湖水中自由穿行。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四十丈,五十丈,六十丈……
七十丈。
青铜古棺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无数粗大的锁链将它紧紧缠绕,锁链上的符咒微微发光,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到来。古棺周围,依旧是那片堆积如山的白骨,静静地守望着这座沉睡万载的棺椁。
唐紫苏缓缓落在棺前。
她举起手中的轩辕剑。
剑身光芒大盛!
那光芒如同实质,照亮了整个湖底,照亮了每一根锁链,照亮了每一具白骨。锁链上的符咒剧烈震颤,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抵抗,但在这浩瀚的轩辕之力面前,它们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
“哗啦啦——”
锁链断裂,散落一地。
青铜古棺的棺盖,缓缓移开。
—
棺中,那柄断为两截的剑身静静地躺着。
它与唐紫苏手中的轩辕剑,隔着万载的时光,终于重逢。
唐紫苏将手中的剑轻轻放入棺中,与那剑身并排放置。
就在两者接触的瞬间——
一道极其耀眼、极其炽烈的金色光芒,从棺中轰然爆发!
那光芒冲天而起,穿透七十丈湖水,穿透云梦泽上空,直冲九霄!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感受到了那股浩然正气!
光芒中,那两截剑身缓缓融合。
断痕消失,裂痕弥合。剑身完整如初,剑尖锋锐如故。
轩辕剑,彻底完整了。
—
唐紫苏跪在棺前,望着那柄静静躺着的、完整的轩辕剑,泪水无声滑落。
剑身之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眼神却深邃如渊。他望着唐紫苏,微微一笑。
“孩子,辛苦你了。”
唐紫苏看着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您是……轩辕剑主?”
老人轻轻摇头。
“我只是他留下的一缕残魂,守护这剑身万载,等待这一刻的到来。”他望向那柄完整的剑,目光中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淡淡的悲伤,“如今剑已完整,我的使命也完成了。”
他看向唐紫苏,目光温和。
“孩子,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更好。”
唐紫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一笑。
“不用说什么。我都知道。”他望向棺底,那里,隐约可见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阴影,“那东西,也该彻底解决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那团漆黑的阴影,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剧烈挣扎!它疯狂地蠕动、膨胀,试图挣脱什么,但在那浩瀚的轩辕之力面前,一切都只是徒劳。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如同潮水般涌入那团阴影之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剧烈的动静。
只有无声无息的净化。
那团漆黑的阴影,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蒸发。最终,彻底消失。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
老人收回手,看向唐紫苏。
“邪祟已除,轩辕剑的使命,终于完成了。”他的声音中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孩子,谢谢你。”
唐紫苏望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该谢的人,是我。”
老人微微一笑。
“去吧。有人在等你。”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替我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有那柄完整的轩辕剑,静静地躺在棺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
唐紫苏跪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柄剑。
剑身温润,微微跳动,如同活着的心脏。
她将剑缓缓举起,收入背后的剑鞘。
严丝合缝。
轩辕剑,终于回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青铜古棺,转身向上游去。
七十丈,六十丈,五十丈……
破水而出的瞬间,她看到了漫天的繁星。
小船依旧系在礁石边,林雪站在船头,泪流满面,却笑得很灿烂。
唐紫苏游过去,攀上船舷,被她紧紧抱住。
“回来了……回来了……”林雪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哭得像个孩子。
唐紫苏轻轻拍着她的背,望向那片星光下的芦苇荡。
远处,玄微依旧站在泽畔,望着她们,拂尘轻扬,低低诵了一句:
“福生无量天尊。”
—
多年后。
南疆,苍梧郡北,青石村。
村口那三棵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茂盛了。枝叶层层叠叠,在风中沙沙作响,洒下满地斑驳的光影。
沿着村后那条小路,穿过一片新生的竹林,两间简陋的茅屋静静立在竹林深处。
屋前,一个女子正在喂鸡。她穿着寻常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意。鸡群围着她,咕咕叫着,争抢着撒下的谷粒。
另一边的竹椅上,坐着一个女子。她手里捧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山影,望着那片苍翠的竹林,望着那个喂鸡的身影。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微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
一切都很安静。
一切都很寻常。
就像很多年前,有人说过的那样——
“种一片竹林,养几只鸡鸭,过最寻常的日子。”
—
喂鸡的女子抬起头,望向那个坐在竹椅上的身影。
“紫苏,你今天又偷懒了。说好一起喂鸡的。”
竹椅上的女子微微一笑,放下书卷。
“我看你喂得挺好,就不去添乱了。”
喂鸡的女子哼了一声,把最后一把谷子撒出去,拍拍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望着那片竹林,谁也没有说话。
风在吹,竹叶在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
忽然,喂鸡的女子开口。
“紫苏。”
“嗯?”
“你说,枭大哥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