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谷的岁月在纳米无人机的记录下悄然流转。启的结绳计算系统日益精进，他甚至开始尝试用不同材质的绳索来代表不同重要程度的事件。部落在他的“计算”辅助下，度过了一次食物短缺的危机，他的地位已无可动摇。那颗自动化的种子，已在这片原始土壤中扎下了坚实的根。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辅助AI，检索下一个基因标记强烈的时空节点。”
“检索完成。目标确认：先祖‘矩’，青铜时代中期，位于东方流域文明边缘。时空坐标锁定，准备跳跃。”
再次站在时序管理局的发射舱（尽管是虚拟投影），我的心境已与初次不同。少了一丝忐忑，多了几分沉重。亲眼见证一个文明火种的点燃，让我更加明晰自己肩负的重量。
穿越的过程依旧无声无息，但感知却截然不同。仿佛在一条由光和影构成的河流中逆流而上，时间的碎片如鱼群般从身边掠过。短暂的眩晕后，一股混合着泥土、烟火和某种金属腥膻的气息扑面而来。
新的环境映入眼帘。这里不再是原始的河谷，而是一个规模更大的聚居地。泥土和木材搭建的屋舍排列得略显规整，远处有开垦的农田，更远处，山脚下，可见缕缕浓烟升起，伴随着有节奏的敲击声。
我迅速启动光学迷彩，将自己隐匿在一座土屋的阴影里。无人机四散开来，进行环境扫描。
“目标‘矩’定位完成。位于冶炼区。”
视线聚焦于山脚。那里有一个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简易工棚，几个赤着上身、满身汗渍与烟灰的人正在忙碌。而其中一人，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他比周围的人略显瘦削，但动作极其精准、沉稳。他正用长柄陶勺，从地穴式的小熔炉中舀出炽热、金红色的青铜溶液，小心翼翼地将它浇注进一个石质的模具中。
那就是矩。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紧盯着流动的溶液，仿佛在注入的不是金属，而是他的灵魂。
他在铸造什么？不是常见的斧、矛，那模具的形状……似乎更复杂。
我调整无人机视角，聚焦于那个石模。当溶液稍稍冷却，模具被小心撬开时，一件物品显露出来——那是一个带有复杂凹凸纹路的……齿轮？不，更像是某种联动装置的关键部件，带着明显的榫卯结构。
青铜的机械构件！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从启的木石杠杆，到矩的金属构件，这是材料与工艺的飞跃，更是自动化思维从简单工具向复杂机械迈出的关键一步！
矩拿起那个尚且温热的青铜构件，用磨石仔细地打磨着毛刺，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期待。他身边的地上，还散落着几个其他形状的构件，似乎能与他手中的这个组合起来。
然而，麻烦也随之而来。一个身材魁梧、似乎是工头模样的人走了过来，看着矩手中那“奇形怪状”的构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矩！你又浪费铜料！首领要的是箭簇，是矛头！不是这些没用的玩意儿！”工头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责备，“上次你做的那个什么‘转轴’，除了能空转，有什么用？能狩猎还是能杀敌？”
矩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猎头，这东西……以后能搬动我们搬不动的石头，能拉起我们拉不起的重物。比十个人的力气还有用。”
“屁话！”工头啐了一口，“我看你是被火烤昏了头！下次再看到你铸这些废物，你就滚去挖矿泥！”
威胁赤裸而直接。矩沉默地低下头，继续打磨手中的构件，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临的，不再是启那个时代对未知的敬畏与观念冲突，而是更现实的资源分配和实用主义压力。在生存仍是首要任务的青铜时代，“无用”的创新举步维艰。
我默默记录着这一切。历史的进程并非一帆风顺，每一个微小的进步，都可能被现实的巨石阻挡。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惊慌地跑来：“不好了！运矿的坡道……塌了！石头和矿车堵死了路，新的矿石运不下来，那边的炉子快要断火了！”
工头的脸色瞬间变了。断火意味着冶炼中断，无法完成部落要求的武器铸造量，那是要受重罚的！他急忙带人冲了过去。
矩也放下了手中的构件，跟了过去。我操控无人机紧随其后。
塌方现场一片狼藉。一块巨大的岩石和倾覆的木质矿车堵住了狭窄的坡道，人力难以快速清理。
工头指挥着人们试图撬动巨石，但无处着力，效果甚微。气氛一片绝望。
矩站在人群后方，观察了片刻，然后他转身，飞快地跑回了自己的工棚。
他要做什么？我心中升起一丝预感。
只见矩将他之前铸造的那些“无用”的青铜构件——包括那个刚打磨好的——迅速组装起来，配合几根坚韧的木棍和绳索，竟然在短短时间内，搭建起了一个结构奇特的……杠杆与滑轮组合的简易起重机！
他将其固定在稳固处，将绳索套住那块巨石，然后对愣在一旁的几个人喊道：“来！帮我拉这边！”
将信将疑中，几个人上前合力拉动绳索。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块需要十数人才能撼动的巨石，竟然在几个人的拉力下，缓缓地被吊离了地面！
人群发出了惊呼！工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矩那个“古怪”的装置，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通道被迅速清理出来。
矩默默地拆卸着他的装置，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工头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复杂：“你……你这东西，有点用处。”
危机再次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化解。矩没有争辩，他用事实，为自己“无用”的研究正了名。
我记录下这决定性的一刻。矩，用他的智慧和前瞻性的创造，证明了“工具效率”提升的巨大潜力。这不仅仅是清理了一条道路，更是在所有人的心中，凿开了一条接受新思维的道路。
夜幕降临，矩在篝火旁，就着火光，用尖石在一片陶片上刻画起来。他画的，正是他那个简易起重机的结构图。
从启的抽象符号，到矩的设计草图。知识的传承与演进，在无声中完成。
我仰望星空，这个时代的星辰与万年后的并无不同。而下一次穿越，又会带我见证怎样的狂飙序幕？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