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白云观，在连续数日的阴霾之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日。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古观斑驳的粉墙黛瓦上，将檐角的铜铃映得金光点点。观内古柏参天，虽已落叶，枝干却更显遒劲。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和松柏特有的清冽气息，与洛阳城其他地方的肃杀紧绷格格不入，仿佛一处遗世独立的清静地。
观后的竹林精舍内，玉真子道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拂尘，正闭目盘坐在蒲团上，似在吐纳调息。他面容清癯，长髯垂胸，神态安详，与世无争。香炉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笔直如线。
然而，这表面的宁静，却被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一个年轻的道童匆匆而入，在玉真子身前三步外停下，躬身低语：“师尊，李檀越求见。”
玉真子缓缓睁开眼，眼中古井无波：“请。”
不多时，那位唐咏永曾数度接触、自称姓李的文士，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惯有的温和从容此刻被一丝凝重取代，对着玉真子深深一揖：“道长。”
“檀越神色有异，可是城中又有变故？”玉真子声音平和，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
文士（李先生）直起身，沉声道：“方才得到密报，沈家与漕帮昨夜在城东码头又起冲突，死伤数人。沈万山似乎动了真怒，调集了更多人手，罗三娘那边也不甘示弱。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慈安堂那边，林管事似乎发现了什么，加强了内部盘查。我们的人传话，徐嬷嬷近日举动有些异常，恐生变故。”
玉真子静静听着，手中拂尘纹丝不动，只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色。“徐氏……她守了十几年，心志怕已到了极限。”他轻轻叹了口气，“后院那位……近日如何？”
“依旧如故，汤药维续，神志不清。”文士回道，“不过，昨日有眼线回报，似乎有人在暗中接触徐嬷嬷，具体不详，但林管事因此大为紧张。”
玉真子眉头微蹙：“是何方势力？沈家内讧？漕帮？还是……”
“尚不清楚。对方行事极为隐秘，未露痕迹。”文士摇头，“不过，归云楼那边，‘病重’的戏码倒是演得越发逼真了，街坊皆信。那个姓唐的年轻人，自从上次来过之后，便再未露面，如同消失了一般。”
“归云楼……”玉真子低声重复，眼中若有所思，“李檀越，你觉得此子如何？”
文士沉吟片刻：“观其言行，沉稳隐忍，心思缜密，绝非池中之物。他几次三番试探，对苏家旧事似有执念。我上次暗示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知他能否领会。”
“若是苏家后人，有此心志，倒也说得通。”玉真子缓缓道，“只是，如今洛阳局势，已成烈火烹油之势，他若执意卷入，恐非明智。沈家背后之人，不会坐视旧案被翻。”
“那……道长，我们是否要……”文士欲言又止。
玉真子沉默良久，目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要看透那层层迷雾。“十年前，苏明远持那份染血的账册残页来寻贫道，言及沈家与东宫詹事府勾连之秘，托贫道代为保管关键信物，以待沉冤得雪之日。贫道感其诚，知其危，应允了。”他的声音带着追忆的沧桑，“如今，信物仍在观中秘处，苏家后人若真是为此而来，或可一助。但若时机不当，贸然交出，非但不能助其复仇，反会害其性命，亦辜负了苏公当年所托。”
“那道长的意思是……”
“再等等。”玉真子收回目光，看向文士，“李檀越，你设法再探一探那归云楼东家的底细，还有，查清是谁在接触徐嬷嬷。至于慈安堂后院……”他顿了顿，“若真到了不得已之时，或可考虑……将人转移。”
文士一惊：“转移？道长，那里守卫森严，且有东宫影卫暗中监控，转移风险太大！”
“贫道自然知晓。”玉真子语气转冷，“但那位身份特殊，若落在沈家或其他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轻动。眼下，且看沈家、漕帮、以及那暗中接触徐嬷嬷的势力，如何博弈吧。”
他挥了挥拂尘：“你先去办吧。记住，万事小心。”
“是。”文士躬身告退。
精舍内再次恢复了宁静。玉真子却不再闭目调息，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棵据说已有数百年树龄的银杏，此刻叶子早已落尽，枝干如铁。
“苏公啊苏公，”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故人对话，“你留下的这盘残局，牵涉太广，杀机太重。你那后人，若真有你的风骨与智慧，或许……这洛阳城的天，真的能被捅破个窟窿。只是，贫道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挡多少风雨呢？”
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对往事的追忆，有对故人的承诺，也有对眼下危局的深深忧虑。
就在玉真子与文士密谈的同时，归云楼后院的书房里，唐咏永正对着桌上那截深蓝色锦缎碎片和“玉真观”的纸片，陷入了更深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