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夹起一片，放进嘴里。他闭上眼睛，很久很久。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泪流了下来。“这是……”
阿木笑了。“这是‘归’。吃了就知道该回哪里。”
那人坐在那里，吃着那盘“归”，哭着，笑着，想起了从前。阿木站在旁边，看着那个人，心里忽然很满。他等了一个夏天，等来了一个人。一个从海那边回来的人。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回来，可他愿意等。等那些走了的人，一个一个，回来。
那天夜里，阿木坐在后厨门口，望着月亮。唐咏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阿木，你等到了。”
阿木点了点头。“等到了。”
唐咏永看着他。“还等吗？”
阿木想了想，说：“等。”
唐咏永笑了。“等谁？”
阿木望着那片月光，缓缓道：“等那些还没回来的。”
唐咏永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陪着阿木，望着那片月光。他知道，阿木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些走了的人，一个一个，回来。因为这里，有他们的味道。有“等”，有“念”，有“归”。有那些让人吃了就会想起家的菜。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他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清汤白菜。阿木做的。他喝着那碗汤，喝着喝着，笑了。秦掌柜走过去，问他笑什么。他擦了擦眼角，笑了笑。“没事。就是回家了。”
阿木站在后厨门口，看着那个人，心里忽然很静。他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一刀一刀切出来的萝卜。他想起唐大哥说“慢慢来”。他想起那些吃他菜的人，那些笑了的人，那些哭了的人，那些想起了从前的人。他忽然知道，他这辈子，要做什么了。做菜。做那些让人吃了就会想家的菜。让那些走了的人，知道有人在等他们。让那些回来的人，知道这里还是他们的家。
“师傅。”阿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木转过身。
阿实端着一碟菜，走到他面前。“新做的，你尝尝。”
阿木低头看去，是一碟腌萝卜。咸，酸，甜，辣，脆。和阿木的不一样，和他娘的不一样，是他自己的。阿木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点了点头。“还行。”
阿实的眼睛亮了。“真的？”
阿木点了点头。“真的。比上次好。”
阿实站在那里，笑了。那笑容，和阿木第一次做出腌萝卜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木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端着一碟腌萝卜，站在唐大哥面前。唐大哥尝了一片，说“好吃”。就两个字，可他记了一辈子。如今他也成了那个说“好吃”的人。那些萝卜片，从他手里飘出去，从阿实手里飘出去，从阿福手里飘出去，从赵小虎手里飘出去。飘过观前街，飘过苏州城，飘过那片很大很蓝望不到边的海。飘到那些想回家的人面前。那些人接住萝卜片，闻了闻，忽然哭了。然后他们笑了。因为他们知道，有人来接他们了。
阿木转过身，继续切他的萝卜。一刀，两刀，三刀。萝卜片从刀锋下飘出来，薄得像纸，透得像玉。那些萝卜片，在月光下，像一片片花瓣，从窗口飘出去，飘向那片海。飘向那些还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