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梁拍掌:“江山多娇,引无数英才竞折腰。唐李思训,绘嘉陵江三百里景象穷三月余,吴道子绘同一题材却一日即成。两者相较,各有千秋,皆成为传世经典。此两作皆是宏观之描摹,而仁兄,或许亦欲作出汴河风光之经典,是为微观之特写兮。”
“嗯……我觉得,并非只是如此……”平时慎言之箫英竹却插了言,她娇容微红,小心翼翼曰:“以贤兄之慧,绝非只为重复前人,定有独出心裁……,譬如,以画谏言盛世藏危,或者警示未雨绸缪尔……”
英竹话音未落,易安当即赞同:“的确,山河锦绣,气象恢弘,然泛泛于此便难出新意。正道①贤兄既然苦心孤诣,定会标新立异哉。”
张端方才笑了:“是的!不谦虚曰,吾便要标新立异!正如贤弟妹英竹所言,吾既要绘出繁荣盛世之画面,亦要绘出盛世藏危之迹象,更欲附加谏言警示,以尽吾辈忧国忧民之志矣!”
众人皆肃然正色。
易安遂郑重曰:“贤兄用心良苦,我等敬佩!仁兄代我辈表心,我等拜托了!”
众人齐声诺:“大师,拜托了!”。张端打拱承托,眼含了泪花儿。
此议题正欲收尾,山梁却长叹一口气:“君不见,历代不乏铮铮谏言,然效果甚微。正道兄之创意‘纵览世俗民情’倒启发了我:与其谏言帝王,不如唤醒庶民……”
“唤醒庶民?笑话!”最先反驳者是鸣程。
“庶民有何能为?”“庶民如何唤醒?”遁汝、汉儒也接着摇头。
“空前绝后之笑语!惊天动地之怪论!仁兄酒醉耳?”鸣程又附加不屑评论。
“自古皆乃谏帝王,最不济谏达官,尚未听说尚能唤醒庶民者也!”易航也复加疑问。
“庶民草芥,不懂治政,不读四书五经,如何唤醒耳?况,其不掌权不理政,亦无力操舆情,即使唤醒又何益耳?”张端竟也反驳。
英竹理解郎君,想表达对他的支持,却不好意思站出来,只是暗送丈夫一个赞意眼神。
唯余意皱眉沉思,遂即慢慢曰:
“其实,梁兄之言亦有道理。孟子曰‘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荀子亦曰‘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生君,以为民也。’,岂不皆曰民重哉?!难道世事延续一千年余了,我辈之理念反而倒退乎?”
英竹方接续说:“更何况‘水载舟亦覆舟’!我以为吾夫君之所言‘唤醒庶民’,实意为‘教化’民众。民智国方智,民醒国方醒,民奋国方兴。诸位仁兄、贤弟、贤妹啊,是否应该细细思量一下、换换思路耳?”
山梁一步跨至众人正面询问:“诸位,我辈多议新政与元佑之争。那我请问,两派为何皆难以兼顾社稷、黎民、治政三方之统一?”
众人皱眉摇头。
唯易安答:“实因皆存私图矣!两派纷争,只为两派之私利,鲜有虑及社稷利益,更鲜少虑及黎民百姓,所以便难以调和,更难以达成一致。”
“所以,若有为社稷黎民谋利益之党,便可消除私利私谋,压制私党恶政,解党争恶疾,致社稷兴庶民福。”英竹接过易安话头,言语间,脸色大红。
“是也!我便是此意志。”山梁向娘子投去一瞥赞美之眼神。
易安有些震惊,她未料到平日寡言少语、温顺柔弱之姊姊,竟有如此鲜见又尖锐之思想,心内有些敬佩。
众人无语良久,又发疑问:“此党何来?”、“公卿还是巨臣?儒生还乃庶民?”
鸣程则问:“草民焉有此能耐?!”
山梁、英竹、余意也答不上来了。
众人再追问:“无论新派、旧派,皆非能如此达意。”、“此党无可出,亦无人堪任。”
最后依旧结论:“黎民不通文、不懂理,且一盘散沙,焉能介入治政!”
又责山梁、英竹、余意,是墙上画饼甚于异想天开,梦境桃源犹比不着边际,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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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正道:画家张端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