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早春二月，此是大弘之建中三年①。
北方的河冰尚未开裂，南方的河道已是春风含烟。
立于汴京高处向南瞰望，隐约可见淮河、汴河上舳舻相衔，走近了再看，大都是“花石纲”之运输船。
蔡靖在南方新提拔了个朱勔，他押运花石纲，遇坝毁闸，州县不敢过问。
江东、两浙区域，官府以黄布封条强征民物，稍有阻挠即定罪；挪移运送巨高奇石花木，遇屋拆屋，遇墙破墙；百姓为避祸甚至主动毁坏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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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汴梁，乍暖还寒。
汴河上薄冰初解，碎玉般随水流淌。漕船桅杆上的霜花，在晨光里泛着晶莹。朱雀门外的柳梢，已透出鹅黄，像宣纸上的淡墨，于无色中暗示春意来了。
清雅道上，灰雀已在杨柳枝上跳跃，偷窥着胭脂铺、宣纸店进出的男女。
“若有人知春去处”茶肆前的石板道上，瘦吏、文士、老儒、大小娘子络绎不绝。
雅集厅内茶香飘逸，吟咏、评议声滔滔不绝。
中间歇息时段，众人又议起“花石纲”。
一南方口音说：“花石纲乱象已登峰造极。”京都口音书生接：“主要推手就是蔡靖。”
一官吏压低声音：“蔡靖是借迎合上意，肆意作恶，类似，嗯类似挟天子以令诸侯哉。”
余意站出来：“京都也不太平啊！董不惟借口缉拿劫匪，肆意抓捕辱没青楼女子，以致几名小娘子或上吊或跳河死了。”
正在斟茶的山梁停住斟茶，面露愧色，手有些哆嗦，“皆是因我夫妇而起啊！我与娘子都寝食难安了。特别是我娘子，接连几日彻夜难眠……”
“您夫妇何必自责！劫匪又非您唆使者也。”一位新面孔书生打断山梁，又站起详述：“即便没有劫人这档事，刑部左监司也会寻别的理由抓年轻女子。我昨日亲眼所见，一捕头到了青楼，举着一张画像吆喝：‘有谁见过这小娘子？若有见者须如实供述，若能提供线索便得奖赏，然若知情不报，便作通匪处置。’云云。还令老鸨儿将所有女子召集一处，逐一审视，面貌相似者当即羁押审讯。我好奇询问那画像女子是谁？一皂吏说，是徐什么，哦，徐什么青……”
“徐青青！”一位新来的太学士打断书生：“我亦听人说，徐青青原是雅芳楼头牌，不知扯进什么案子，所以被衙门追查。不过，坊内盛传，她人亦逃匿南方了。还有的说，她已带情郎遁入深山桃花源，合卺生子享田园之乐去了……”
山梁一听，一脸忐忑，借故添热汤退出了雅集厅，刚转下楼梯，见娘子英竹正立于楼梯下，神情惶恐又焦灼。
此时，听见楼上那书生又说：“不论怎样，说明左监司并非是缉拿劫匪，而是在寻找这个什么青。”
接着便是余意的声音：“什么劫匪什么青楼，我等不再议了！‘花石纲’话题也暂罢。我提一个新议：周邦彦之《苏幕遮·燎沉香》最近很火。嗯，‘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笔触清新，风致绝佳；‘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情景兼到，骨韵俱高。吾等该当如何借鉴耳？”
山梁拉拉英竹衣襟，压低声说：“你听，董不惟查的是蔡柴案，与我等无关。”
英竹稍有哽咽：“也并非完全无关，终究是因我……才……。假若劫人的又是她，那岂不更是为我……”
“嘘！”山梁立即捂娘子嘴，又连忙四下瞟瞟，挽着她进内室，边进便附她耳细语：“我倒盼着妹妹们真寻得了桃花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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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历史上并没有建中三年，此时年号频繁改动，非史学者很难弄明白，为便于读者记忆，作者虚构了这个年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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