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正美滋滋地想着怎么把破官袍下摆塞得更隐蔽些,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不要找机会跟孙悟空套个近乎——虽说那猴哥八成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好歹刚才也算帮自己解了围。他这头正琢磨着,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忽然觉得后脖颈子一凉。
不是地府那种寻常的阴风,而是另一种更沉、更黏糊的压力,像是被浸了水的厚棉被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连魂体都往下坠了三寸。他脖子有点发僵地抬起——
好家伙!
眼前齐刷刷站了一排老头儿!不是地府里那些缺胳膊少腿、形象狂放的老鬼,而是七八位平日里只在《天庭神仙谱·至尊典藏版》插画上才能瞅全的、须发皆白、袍服华丽、脸上每道皱纹都刻着“资历“和“规矩“的老牌仙官!
他们走出来的步伐那叫一个稳,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唰“一下就在陈卷面前杵成了一堵人墙。为首的是手持玉麈的太白金星,那拂尘不像拂尘、棍子不像棍子的玩意儿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这帮老爷子自动以他为核心,站成了一个半圆形,愣是把陈卷那点刚冒头的得意气儿给压得死死的。
这帮老神仙,个个的工龄估计比他陈卷魂龄的平方还长。站在太白金星左边那位,脸膛红得跟刚在炼丹炉里烤过似的;右边那位瘦高个,手指头一直不安分地捻着自己的山羊胡;再旁边那位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一看就是个暴脾气。他们身上穿的仙袍,料子看着就贵,还隐隐散发着一股子陈年老檀香混着旧书卷的味儿——跟崔珏那种阴恻恻的霉味完全不同,是另一种更正统、更压人的“老资格“味儿。
最绝的是,他们一个个都目不斜视,愣是没人往角落里那团散发着失败者寒气的崔判官瞥一眼,个个挺胸抬头,一副“吾等乃为江山社稷,非为私仇“的光明磊落范儿。
打头的太白金星,今儿个显然是特意捯饬过的。银白的头发梳得溜光水滑,连根杂毛都找不着,胡子也修剪得极具艺术感,在幽冥界这没啥正经光源的地方,居然还能自带柔光效果!他先是朝着上头玉帝和王母的方向,行了个标准得能写进教科书的躬身大礼,那动作缓慢得让人心焦。然后才像是刚发现场中央还有个陈卷似的,缓缓转过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崔珏那样带着毒针,反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不涌动不知道,反正瞅着你的时候,能让你感觉自己像颗被投入井底的小石子,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得沉底。
“陛下,娘娘,“太白金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自带混响效果,愣是把远处油锅里最后几声“咕嘟“和某个小鬼差因为紧张放的屁都给压了下去,“老臣等,对此蟠桃采摘盛会之议,心有疑虑,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我勒个去!来了!真他娘的组团来了!」陈卷心里那根刚因为玉帝首肯而松弛的弦,不仅“绷“地一下拉满,他甚至感觉魂核深处传来“嘎嘣“一声脆响!「太白金星!这可是天庭的活化石,行走的《天规》注释本!他老人家带头反对,这分量...比崔珏那个老阴比重太多了!这帮老爷子,平时开朝会要么神游天外,要么干脆元神出窍去云游,怎么一到老子要搞点创新,弄点业绩的时候,就集体心有疑虑了?这架势,比我们阳间公司里那些平时屁都不放、一到审批流程就跳出来卡你脖子、满嘴不符合规定的行政部老大妈们,难搞一百倍啊!」
他心里万马奔腾,吐槽能量快爆表了,脸上却肌肉自动调动,瞬间堆起了最人畜无害、最谦逊好学、甚至带着点“晚辈聆听祖师爷训诫“的惶恐表情,腰弯得更低了些,双手老老实实拢在袖子里,努力扮演一个乖巧.JPG。
太白金星似乎对陈卷这副“知礼数、懂进退“的模样颇为满意,觉得此子虽然想法离经叛道,但表面功夫尚可。他轻轻挥动了一下手中那柄晶莹剔透的玉麈,麈尾的银丝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陛下明鉴,天庭自有法度,承袭万古。“他声音沉缓,每个字都像是从故纸堆里扒拉出来的,“瑶池蟠桃,乃天地灵根所化,吸日月精华,纳乾坤灵气,实乃关乎三界气运平衡之圣物。历来唯有蟠桃盛会,依制举行,邀群仙共品,以彰天恩浩荡,以定六道轮回之序。此乃祖制,不可轻废。“
他顿了顿,目光在陈卷那身破官袍上扫过,带着一种“年轻人你不懂“的怜悯:
“如今...如今却欲仿效那凡间集市,设限售卖门票,甚至...甚至允人入园亲手采摘?“他说到“亲手采摘“四个字时,语气里的痛心疾首几乎要溢出来,“此举...老臣不得不直言,恐有违天规祖制,轻慢了圣物灵性,亦恐扰了瑶池亿万年之清净祥和啊。“
他这边话音刚落下,身后那几位老仙官就像是接到了统一指令的复读机,立刻开始了他们的声援表演:
红脸仙官率先拱手,声若洪钟:“金星所言,字字珠玑!天庭威严,统御三界,岂能效那商贾逐利之举?成何体统!“
瘦高个仙官立即接上,手指还捻着胡子:“然也!蟠桃乃先天灵根,非同那山野瓜果,岂能任人采摘玩弄?此举实乃亵渎!“
暴脾气仙官更是猛地一跺脚,痛心疾首:“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若三界众生皆效仿此风,秩序何在?纲常何存?陛下!万万三思啊!“
最后几位也纷纷附和:“还请陛下三思!““祖制不可违啊!““此举万万不可!“
好家伙,这七八个老头儿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或洪亮或沙哑,但核心意思高度统一。那声浪叠加起来,虽然没有孙悟空嚷嚷那么有穿透力,却像一层层厚重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整个赛场上空。刚才因为陈卷险胜而带来的一丝轻松气息,瞬间被挤压得荡然无存。这股联合起来的气势,比崔珏单打独斗时那种尖锐的针对,更给人一种无处下手、仿佛在与整个传统为敌的窒息感。
改革部团队那边,刚刚点燃的、名为“希望“和“奖金“的小火苗,“噗“一下,就被这盆掺着冰碴子的冷水给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白无常那灵活堪比专业画师的长舌头,直接僵在了半空,保持着最后一个卷曲的姿势,看上去活像根风干了的辣条。他之前沾着口水灰烬在地上呕心沥血画好的“功德币如雨下“示意图,更是“噗“一声彻底散架,化作一小撮认不出原貌的灰烬,被不知哪儿来的阴风一吹,彻底没了踪影。
黑无常抱着乌沉锁链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青筋在手背上清晰可见。他那双冰冷的眸子不再只是警惕,而是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器,挨个儿从每一位老仙官的脸上、动作上扫过,大脑可能已经在飞速计算着如果发生冲突,如何用最快速度把这帮老家伙分别捆成不同风格的粽子——那个红脸的看着力气大,得用双股锁;捻胡子的那个手指灵活,得先捆手
挤在后排的小鬼差们更是吓得魂体颜色都变浅了,一个个拼命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个球。刚才还偷偷讨论奖金怎么花的小团体,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个胆小的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打嗝,在死寂的赛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
就连高高端坐的玉帝,那平素看不出喜怒的脸上,眉头也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比之前慢了些,显得有些沉重。王母娘娘也放下了手中那柄织金团扇,绝美的面容上笑意收敛,凤眸之中闪过一丝考量与犹疑。
陈卷只觉得后背嵴梁骨那块儿,刚被孙悟空拍过的地方,又开始“滋滋“冒凉气——魂力模拟出汗失败,改成模拟制冷了。「妈的!千算万算,算漏了这帮规矩比命大的老祖宗!跟他们讲市场经济原理?讲品牌价值提升?讲用户体验优化和KPI考核?那简直像是拿着智能手机去跟山顶洞人讲解核裂变!完全不在一个次元!频道都调不到一块儿去!这他娘的可怎么破局?」
他脑子里的CPU再次开始超负荷运转,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声,几乎能看到虚拟的烟从耳朵眼里冒出来。硬顶?那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等于直接站到了“传统“、“祖制“、“规矩“这些天庭核心价值观的对立面,死得会比被扔进油锅的癞头鬼还快还惨。认怂?那之前的唾沫横飞、王母的青睐、孙悟空的仗义执言虽然动机存疑、还有他差点被袍子绊倒出的洋相...全都白给了!他陈卷就可以直接打包回地府,申请调去奈何桥头帮孟婆刷锅了!
「分化!必须分化他们!可这群老古董,看起来比用了万年502胶水粘起来的还铁板一块!一个个油盐不进的样子...等等,油盐不进?」陈卷猛地想起在阳间职场厮混的血泪史,最难搞的往往不是贪财好色的,而是那些自诩清高、把“资历“和“规矩“当盔甲和信仰的老前辈。对付这种人,硬碰硬是下下策,那就只能...「投其所好?或者...精准找到他们的软肋?他们的软肋是啥?面子?里子?还是...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
就在陈卷急得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准备死马当活马医,把他那套“赋能底层逻辑“、“打通垂直领域壁垒“、“实现生态化反“的互联网黑话再祭出来,试图把这群老古董绕晕,或者至少让他们愣个神儿的时候——
他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赛场某个阴暗的角落。只见那位官袍袖子破了洞、一直散发着低气压的崔珏崔判官,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短暂、却冰冷刺骨、带着浓浓讥讽与幸灾乐祸的冷笑。
「操!是了!这老小子!肯定是他撺掇的!他自己不好再直接出头,就怂恿这帮更看重规矩的老家伙来当枪使!」陈卷心里瞬间雪亮,压力更大的同时,一股无名火也“噌“地冒了起来。「行啊,崔珏,玩阴的是吧?老子接招!看谁能玩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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