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鬼差们踢功德点玩闹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叮当”声和压抑的窃笑。不是他们良心发现，主要是白无常那带着哭腔的哀嚎——“小祖宗们别踢了！那都是钱！能买汤的钱！”——配上黑无常那如同实质的、能把鬼冻僵的冰冷视线，让这群没啥脑子的家伙后知后觉地感到脖颈子发凉。几个稍微伶俐点的，已经开始偷偷把踢到角落里的功德点捡回来，小心翼翼地往那塌了一半、像个被啃过的金色窝头似的“金山”基座旁堆，虽然堆得东倒西歪，毫无章法，跟小孩子垒沙堡差不多。
陈卷对周遭这细微的变化浑然未觉。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屁股硌在地上、背靠掉漆柱子的姿势，魂体仿佛与冰冷粗糙的地面融为一体。指尖传来的潮湿寒意和灰尘颗粒的摩擦感，非但没能冷却他沸腾的思绪，反而像是一种grounding，让他癫狂的灵感更加清晰地奔涌。他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反复地在地上划拉着，那些鬼画符般的线条和圆圈交织重叠，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相互关联、却又总觉得缺了块核心拼图的系统雏形。
「钱庄…得有利息，不然谁存？借贷…风险怎么控？坏账咋整？债券…蟠桃会这项目能包装成啥级别的？AAA？地府评级谁来做？支付…跟生死簿接口？判官笔能当扫码枪使吗？」这些碎片化的概念在他脑海里碰撞、旋转，像是一锅煮糊了的杂碎汤，味道闻着香，就是捞不出能顶饱的干货。他知道大方向绝对没错，这片蓝海广阔得能淹死阎王爷，但总感觉缺了一个最关键、最能撬动全局、让所有鬼都眼红心跳、哭着喊着也要参与的…“杀手锏”。
到底是什么呢？
他眉头锁得能夹死一只在孟婆汤里游泳的冥蚊，下意识地用指甲抠刮着地面上一个凸起的小石子，目光涣散地扫过那些滚得到处都是的功德点。其中一个功德点滚到了他曲起的腿边，内部那缓慢流转的金色光晕，恰好映照出他官袍下摆那个针脚歪斜、颜色还不怎么匹配的补丁，显得格外寒酸。
「吸引力…普惠…门槛要低…回报要看得见…最好能…躺着就把功德赚了？」一些在阳间被无数理财产品用烂了的营销话术闪过脑海，带着一股浓浓的传销味儿。突然，一个被他之前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嗤”地一下跳了出来——之前他在凌霄殿上，对着玉帝和王母唾沫横飞地描绘“蟠桃采摘节”时，为了增加吸引力和锁定客户，随口提过一嘴的“预付定金”模式！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仙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名额争得面红耳赤，不就是因为感觉提前付出了点代价，就锁定了未来的巨大收益，占了天大的便宜吗？
那如果…如果把这种“提前投入、锁定未来”、“让钱…不，让功德生功德”的模式，应用到更广泛、更底层、数量更为庞大的…
轰——！！！
仿佛一道积蓄了万古的九霄神雷，毫无预兆地撕裂了他识海中所有的迷雾，炽烈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每一个角落，照得一切纤毫毕现！
陈卷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又快又急，颈椎骨甚至发出了“嘎巴”一声轻微的脆响，听得旁边的白无常一哆嗦。他原本有些涣散、带着血丝的眼睛，此刻在偏殿这常年昏暗、全靠鬼火和功德点照明的光线下，亮得骇人。
“老白！”他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带着一种发现了史前宝藏般的、无法抑制的颤抖，猛地伸出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死死攥住了旁边还在那愁眉苦脸、琢磨着头儿是不是被哪个路过的大能夺舍了的白无常的胳膊。那力道，捏得白无常那本就虚幻的魂体胳膊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啊？！头…头儿？！”白无常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魂体一颤，舌头瞬间僵直，差点当场打成个中国结，“您…您回魂了？感觉怎么样？魂核还稳当不？识海疼不疼？要不要我去请崔……”他差点把“崔判官”仨字说出来，赶紧刹住车，恨不得抽自己舌头一下。
陈卷压根没理会他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问候，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实质化喷射出来，语速快得像被恶狗追赶，唾沫星子噼头盖脸地喷了白无常一脸：“老白！如果我们…如果我们不做那劳什子APP！地府这鬼地方连个稳定的Wi-Fi…呃，是稳定的灵波信号都没有！搞不了那玩意儿！但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依托那玄之又玄的六道轮回法则，开发一道新的…新的轮回神通？！对！就是神通！不属于任何仙佛，独属于我们地府…不，独属于我们改革部的神通！”
他越说越激动，另一只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挥舞起来，破官袍的袖子甩得跟招魂幡似的，差点把旁边一个正偷偷摸摸想把一颗特别亮的功德点塞进自己那半透明魂体胸口的鬼差给扇飞。
“把这神通烙印在轮回路上！让每个投胎的、路过的魂魄都看得见！或者…或者更狠点，直接跟生死簿、判官笔那套老掉牙的系统联动！强行…呃，是巧妙地接入！”陈卷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灵光尾巴，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如同被九天甘露洗涤过一般，“把每个要来地府报到、或者已经在地府混吃等死…啊不是，是等待轮回的魂魄，他们身上那点微薄的香火愿力、前世家底抠搜出来的功德点数、甚至…甚至他们未来可能产生的、自己都未必知道的信仰之力，全都给他…给他‘数字化’！对！就是这个听起来贼高级的词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子儿都不能湖涂！然后，统统存入一个…一个统一的、强大的、绝对安全的…呃，就叫‘幽冥通宝’系统！对！‘幽冥通宝’！听着就霸气，就靠谱！”
白无常被他这一连串石破天惊、如同疯魔般的话语砸得晕头转向，眼里的圈圈都快转成漩涡了，舌头耷拉出来老长，软趴趴地晃荡着，像条刚被捞上岸、濒死的海带。“头…头儿…您…您慢点说…我…我脑子跟不上了…啥…啥是数字化？啥是幽冥通宝？听着像冥器铺子新出的法宝…还有…开发轮回神通？这…这得找轮回司那帮眼高于顶的大爷批条子吧？他们能同意吗？这比动天庭的蟠桃园还难吧？！那可是轮回根本啊！”他觉得头儿不是中邪，是直接疯球了，而且疯得格外有创意，格外吓鬼。
“这不是重点！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重点是后面！后面！”陈卷激动地打断他，手舞足蹈，整个人都快从地上弹起来了，“有了这个‘幽冥通宝’系统，就像挖了一个巨大无比的金池子！把所有魂魄那些零散的、闲置的、藏在魂体旮旯里都快长蘑菇的功德，全都汇进来！汇聚成一片功德海洋！然后！然后我们搞个…搞个…”
他卡顿了一下，一个在阳间耳熟能详、几乎人人都用、让无数人又爱又恨的产品名字瞬间冲到了嘴边，但他强行把它摁住，用一种创造历史的、近乎神圣的激动语气，把它“翻译”成了地府特供版，几乎是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搞个‘地府余额宝’！！”
“余…余额宝？”白无常彻底懵了，这词儿比刚才那些“数字化”、“幽冥通宝”还让他摸不着头脑，舌头卷了半天，也没卷明白，“头儿…宝…宝什么？是…是一种新的法宝吗？攻击性的还是防御性的？能…能收鬼吗？”
“不是法宝！是…是一种…一种功德增值服务！躺着赚功德的终极法门！”陈卷兴奋地比划着，试图用最浅显、最接地气的语言解释清楚这个划时代的概念，“就是！让所有魂魄，把他们平时不用的、闲置的、压在魂体最底下都快忘了的功德，就像…就像把不穿的旧衣服塞箱底一样，存进这个‘地府余额宝’里！我们…我们这个系统，拿着这些汇聚起来的、海量的功德，去干大事！去投资优质项目（比如咱们的蟠桃会）！去放贷给有前途的鬼才！去赚取更多的功德！然后，我们把赚来的功德，分一点…就分那么一点点利息！给那些存功德的魂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万鬼来朝的盛景，声音带着无比的诱惑和煽动性：“想想看，老白！一个普通魂魄，可能就是个在奈何桥边摆摊卖了几百年假孟婆汤都无人问津的老鬼，他啥也不用干，不用去拼死拼活完成任务，不用去烧香拜佛讨好上仙，只要把功德存进来，每天醒来，魂识一扫，就能看到自己的功德点数，诶，它自己就变多了！躺着也能赚功德！这吸引力，哪个鬼能拒绝？！这比孟婆汤加料、比投胎走VIP通道还实在！这是实打实的、看得见的增长！是希望！”
白无常张大了嘴，下巴颏都快掉到胸口了，舌头彻底僵直不动，魂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显然是被这个“躺着赚功德”的天方夜谭冲击得三观尽碎、魂核不稳。他哆哆嗦嗦地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得像块万年玄冰的黑无常，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挪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袅袅青气、颜色浑浊得像泥浆、散发着浓郁刺鼻、仿佛混合了八百种草药和忘川河底淤泥气味的汤水，面无表情地递到陈卷面前，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如同念诵早已磨损的判词：
“头儿，醒酒。”
他的动作是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陈卷刚才所有的癫狂状态、所有的石破天惊的构想，都只是因为喝了太多劣质“佳酿”导致的、需要一碗特制醒酒汤来解救的胡言乱语。
周围的鬼差们早就停止了所有动作，连那几个还在偷偷往怀里揣功德点的都僵住了，一个个不自觉地围拢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像围观什么从十八层地狱底下爬上来的稀有品种一样，看着坐在地上、眼神灼亮如疯似魔、手舞足蹈、嘴里还在不停蹦出他们连听都听不懂但感觉牛逼坏了的概念的陈卷。他们脸上混杂着极致的好奇、深深的茫然、以及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蠢蠢欲动的兴奋。
陈卷太激动了，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阐述他这“地府余额宝”将如何席卷三界金融界，开创一个崭新的纪元，根本没注意黑无常递过来的、那碗看着就能让鬼再死一次的汤碗，手臂猛地向外一挥——
“啪嚓！”
一声脆响。那碗颜色可疑、气味感人的“醒酒汤”应声而碎，泼洒出来的浑浊液体，不少都精准地溅到了旁边几颗滚落的、金光闪闪的功德点上。诡异的液体与蕴含着精纯能量的功德点接触，竟然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响声，还冒起了几缕若有若无的、带着焦糊味的白烟，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更加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败药草、忘川淤泥和功德之力被强行侵蚀的怪味。
这意外的小插曲让喧闹的现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鴉雀无声，包括激动中的陈卷。他眨了眨眼，看着那几颗被“污染”后光芒似乎都暗澹了一点的功德点，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陶碗和流淌的、正在腐蚀地板的液体，最后抬头看向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闪过一丝“果然如此”和“浪费汤药”神色的黑无常。
「我了個大草！这想法绝了！绝对是无垠蓝海！三界首创！连地府特供醒酒汤都激动得自燃了？！这是祥瑞啊！预兆啊！」陈卷内心在疯狂呐喊，那点小小的意外和刺鼻的气味根本扑不灭他心中已然燎原的金融之火。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魂魄，从奈何桥头到十八层地狱，捧着他们积攒了百年千年的功德点，哭着喊着、挤破了头也要存进他的“地府余额宝”的宏大场面！那功德汇成的海洋，比眼前的冥河还要汹涌澎湃！
蟠桃树枝叶间，某个翘着腿的身影猛地坐直，手里啃了一半、汁水淋漓的桃子“啪嗒”掉在云朵上，金睛瞪得熘圆，死死盯着下方：“地府余额宝？！躺赚功德？！好家伙！这小子…这小子是真他娘敢想啊！他这是要把阎王爷的裤衩子…不对，是钱袋子都掏空再塞满、塞爆吗？！不行，这事儿太有意思了，俺老孙得插一脚…呃，是得亲自莅临指导，密切关注！”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