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得能听见幽冥苔藓缓慢生长的声音。
所有鬼差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片空地——原本摆着破木桌的地方，现在干净得像是被舔过一样，只留下个隐约带着焦糊味的浅印子。满地金灿灿的功德点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还滴熘熘转着圈，发出细微的“叮铃”声，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白无常的舌头还僵在半空，像根风干的腊肠。黑无常面无表情，但攥着锁链的手背青筋暴起。那个被功德点砸中鼻梁的胆小鬼差，正偷偷用手背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鼻子那块魂体颜色都澹了几分，显得特别滑稽。
陈卷的手还按在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他心里头乱七八糟的：
「桌子……报销了。这个月的办公经费……又得打报告。猴哥这哪是风控演示，这是拆迁队来了啊……等等，我刚才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这法子……挺省心？疯了，我肯定是疯了……」
罪魁祸首孙悟空，完全没觉得自己干了啥大不了的事。他把金箍棒变小塞回耳朵，挠了挠毛茸茸的脖颈，还点评了一句：“嘿，这地砖还挺扛造，比南天门那俩傻大个的脑壳硬实点儿。”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浓郁的酒气混杂着蟠桃的甜香和一股子硝烟味儿，熏得近处的陈卷差点背过气去。
他拍了拍陈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卷魂体一矮：“行了，小陈子，招儿俺老孙可教给你了！好使！下回哪个瘪犊子敢赖账，报俺名号！走嘞！”
金光一闪，猴影无踪。只留下那扇饱经摧残、吱呀作响的木门，以及一殿还没回过神来的鬼差，和满地需要重新归拢的“经费”。
寂静持续了几个呼吸。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哧”了一声，像是漏了气的皮球。紧接着，低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和议论声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妈呀……俺的魂儿刚才差点跟着桌子一起没了……”
“大圣爷这……业务能力，太顶了……”
“以后咱这‘幽冥通宝’……是不是得配个‘抗大圣级冲击’的保险柜？”
“我觉着吧，还不如直接去油锅边上支个摊儿，风险还小点……”
牛头阿傍挪到陈卷身边，巨大的牛蹄子不安地蹭着地面，蹭掉一层灰。他瓮声瓮气，带着点心疼：“老大……那桌子……俺记得还是上任判官留下来的，虽然瘸了条腿，用石头垫巴垫巴还能将就……这下可好，连垫的石头都没地方放了。”
陈卷没吭声。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不是去捡，而是先摸了摸那片空荡荡的地面。指尖传来一种奇特的、微微发烫的余温，那是金箍棒留下的“问候”。
他盯着自己的指尖看了两秒，然后才一颗一颗，慢吞吞地开始捡那些散落的功德点。冰凉的，沉甸甸的，带着地府特有的阴性能量波动。一颗，两颗……他捡得很慢，像是在掂量每一颗的分量。
“老大？”马面小乙也凑过来，细长的马脸上满是忧虑，“咱这‘宝’……还搞不搞了？听大圣爷那意思，咱这以后不像是开钱庄，倒像是开……呃，讨债公司？还是带终极武力保障的那种。”
陈卷把一颗滚到脚边的功德点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鬼差一张张写满后怕、迷茫、还有一丝丝对未知兴奋的脸。
“搞。”他吐出这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干脆，像石头砸在地上。“为什么不搞？”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功德点丢进旁边一个勉强没被波及、落满灰尘的陶罐里。“哐当”一声，在寂静的偏殿里格外响亮。
“桌子没了，找块棺材板也能当办公桌。方案有问题，那就改！”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狠劲的笑，“刀都架脖子上了，退？往哪儿退？退一步就是忘川河，沉底都没个响动！”
他踢了踢脚边一颗碍事的功德点，看着它滚远。
“猴哥的法子……”陈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野了点儿，是糙了点儿，是不符合阳间那套流程规范……”他话锋一转，眼神里那点社畜的圆滑被一种地府生存磨练出的光取代，“但他提醒咱了！在地府这地界，没点硬扎的玩意儿镇着，你合同写得再花哨，PPT做得再漂亮，屁用！人家一拳过来，你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向技术判官老张，老张那厚厚的幽冥水晶眼镜后面，数据流还在疯狂闪烁，但速度慢了下来，似乎在等待指令。
“老张！初级版本，抓紧！功能就那老三样，存、转、查！界面……”陈卷摸了摸下巴，“给我做得……闪！金光闪闪！让鬼一看就觉得，咱这儿，厚实！稳当！不怕事！”
他又看向牛头马面：“阿傍，小乙！别愣着了！去，翻翻仓库，看看还有没有能当桌子的玩意儿，结实点的！再去鬼市踅摸踅摸，有没有带加固封印的箱子，铁的，石的都行！咱以后的家当，得放在啃不动的地方！”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猛，带着灰尘和残留的酒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拍了拍胸口，眼神投向殿外那灰蒙蒙、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幽冥天空，更准确地说，是奈何桥的方向。
“我……”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沙哑，“我去会会孟婆大人。‘扫码喝汤’这事儿，必须谈下来！那是咱‘功德宝’……对，以后就叫这名儿，接地气！那是咱‘功德宝’起飞的第一站！”
众鬼差看着陈卷。他还是那个陈卷，魂体不算凝实，官袍依旧破旧，但眼睛里那点火光，却像是被孙悟空那不讲理的一棒子给砸实了，不再飘忽，反而烧得更旺，甚至带上了点……地府特色的、混不吝的狠辣。
与此同时，幽冥至深，阎罗殿内。
墨色鬼气如活物般缓缓流转，将宝座上的身影衬得愈发幽邃难测。玉藻之后，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将偏殿内从死寂到复苏，从崩溃到重燃的点点滴滴，尽数纳入“眼中”。
他“听”着陈卷内心那从「完了完了桌子没了」到「猴哥好像说得也有点歪理」，再到「他娘的老子拼了」的曲折心路，尤其是最后那句「在地府这地界，没点硬扎的玩意儿镇着，屁用！」
玉藻之后，那模糊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一道带着近乎愉悦的玩味和一丝极澹赞许的意念，悄然荡开：
「暴力破局，歪理正听……悟空这浑猴，倒阴差阳错，给他淬了次火。此子……总算开始褪去那些浮华不实的阳间皮囊，摸到点地府生存的硬核了。扫码喝汤？呵，朕便瞧瞧，你这把被金箍棒砸出来的‘野火’，能烧出怎样一番光景。」
殿外，陈卷对此浑然不觉。他正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反复盘算着说辞，怎么才能让孟婆那双看透轮回的眼珠子，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并且同意把那根古老的汤勺，和“扫码”这俩字联系起来。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刚才被孙悟空拍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酸麻。
「啧，这手劲……以后谈合作，是不是得站远点说？」他都囔着，随即又甩甩头，把这无厘头的念头抛开，深吸一口阴冷的空气，挺了挺其实并不存在的胸膛，迈着一种既视死如归又有点底气不足的步伐，朝着奈何桥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过去。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