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
“嗯？”陈卷还沉浸在刚才的激昂里。
“你生前，”黑无常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阳间那些他不太理解的行当，“到底是干……哪一行的？”
“互联网运营！正经大公司！差点就独立上市敲钟了！”陈卷下意识挺直腰板，梗着脖子，那是他前世为数不多能拿来说道的“荣光”，虽然结局凄惨。随即肩膀又垮下来，小声都囔补充，“虽然最后因为加班摸鱼意图混打车费报销，被黑白无常两个糊涂的莫名其妙带到地方，连当年终奖都没摸着……”他甩甩头，把那些带着咖啡苦涩和颈椎剧痛的前世记忆甩开，目光重新聚焦，带着孤注一掷的光，“甭管以前干啥的，你就说，眼下这死局，这法子，干不干？老老实实出去，跟鹿猛他们说‘各位爷，排队，等七年’，我赌咱们几个，加上院里小豆子，活不过下月初一。搏一搏，说不定……”
他卡壳了，地府好像没啥合适的比喻。
“单车变摩托？”秋云冷不丁接了一句，笔尖没停。
“……对！呃，地府没摩托……那就变……变个能飞的纸鸢！”陈卷胡乱比划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卷略显粗重的魂力喘息声，和远处永不消停的、作为背景音的隐约喧哗。
终于，秋云抬起笔，在记录簿上先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陈卷。
“思路可行。”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显示出她大脑正在高速处理这个荒诞方案的可行性，“核心是完成一次认知转换：把‘产能低下’这个要命的缺陷，通过话术和场面，包装成‘稀缺珍贵’和‘品质至上’的独特优势。目标是，把外面那些乱糟糟的、直接威胁到咱们生存的催逼，转化成一场在咱们设定规则内的、相对有序的竞争。”
她竖起一根食指，神色认真：“但有两条，是关键。”
陈卷屏住呼吸，眼巴巴看着她。
“头一条，阎君准不准。”她斟酌着用词，“这法子……跳脱，带着很重的‘阳间商贾气’，跟地府一贯稳重、甚至有点死板的作风，不太搭调。地府有史以来，没搞过这么大阵仗的‘推介会’。阎君的态度，是生死线。”
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这场‘发布会’本身，能不能真把场子镇住，保证不出大乱子。万一玩砸了，场面失控，或者被明眼人当场拆穿里子，反噬会立刻来，比现在单纯被催货要猛十倍、百倍。它必须足够唬人，足够‘真’，足够让大部分来的相信咱们这套‘物以稀为贵’的说辞。”
陈卷听着，不住地点头，心却像坐过山车，刚提起来一点，又沉下去大半。秋云说得对，句句在理，也句句戳心窝子。这想法说起来爽，真干起来，步步都是雷。阎王那一关……想到阎王玉藻后那看不真切的身影，和能直接钻进脑子、让你无所遁形的读心术，陈卷就觉得魂核发凉，小腿肚子又想转筋。
“阎王那儿……”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去说。是死是活，总得试试。伸头一刀，缩头……估计被门外那些大爷生撕了也是一刀，说不定更疼。”他试图用玩笑给自己鼓劲，但效果跟往忘川河里扔小石子差不多，噗通一声就没了。
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整理一下衣袍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手却碰到怀里硬硬凉凉的东西——是敖广给的那颗价值不菲、晚上能当小夜明珠用的珠子，还有那片边缘已经被他摸得光滑温润的碎玉简。碎玉简冰凉的触感，像一瓢从忘川深处舀上来的冷水，顺着他魂体的缝隙渗进去，让他发热的、充满冒险冲动的脑子，稍微冷却了一瞬。
一个微弱却极其顽固的念头冒了出来，跟他刚才那套带着欺骗和操纵性质的“饥饿营销”计划，格格不入。
「对，光想着怎么忽悠那些有头有脸、功德点厚的大客户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片玉简，指尖划过上面深刻的刻痕，「得留条缝儿，哪怕窄得像门缝呢，也得给那些真等不起的、穷得只剩下一点念想的鬼，留个盼头……就像刻这玉简的砍柴鬼。」
这念头让他膨胀的野心和冒险精神收缩了一点，心里某个角落却莫名踏实了一点点。但，那是后话了。很远很远的后话。现在，他得先拿到“作死”的许可证，先过了老板那一关，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想“以后”。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把所有的忐忑和那点微弱的、不太合时宜的良心不安都暂时压下去。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聚焦在眼前这条唯一可能通向生路的、看起来摇摇晃晃的独木桥上。
“就这么定了。”他看着秋云，又看看门口一脸状况外的黑白无常，“秋云姐，你先按这个思路，搭个发布会方案的架子，越细越好，特别是流程和所有能想到的风险坑。小黑小白，你们也精神点，万一……我是说万一老板点了头，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写着“七年”的黄裱纸，眼神复杂，然后毅然转身，拉开吱呀作响的门，跨了出去。
门外阴风扑面。
“我去阎罗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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