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活跃:0.3刻钟前】
YR-001-A。
陈卷对这串代码熟得不能再熟。那是阎罗殿主殿办公室里,摆在阎王那张超大黑檀木办公桌左手边第二格抽屉里,那台特制、加密、据说能直通三界防火墙后台的终端机编号。还是他当初亲自带着技术鬼去安装调试的。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机箱风扇在“嗡嗡”地响,像一群赶着去投胎的苍蝇。
陈卷盯着那行字,足足盯了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猛地往后一仰——
“哐当!吱呀——!”
老旧的椅背撞在后面的档案架上,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他自己也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好不容易扶住桌子稳住,他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老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老……板?”
声音干涩得像是三年没上油的齿轮。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荒诞、无语、还有那么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冲上头顶,他差点气乐了:“‘幽冥散人’……幽你个头啊老板!您老人家这马甲起得能不能走点心?哪怕叫个‘黄泉路客’、‘奈何桥头钓鱼佬’呢?‘幽冥散人’——这不就等于在脑门上贴张条,写着‘我是地府的但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是地府的’吗?掩耳盗铃都没这么敷衍的!”
他骂完,办公室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巨大的荒谬感之后,是一种细微的、却逐渐清晰的后怕,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犹豫。
陈卷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追踪页面最小化,动作快得差点把鼠标甩出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进……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挤进来的是一对弯弯的、粗大的牛角,然后才是牛头阿傍那张写满憨厚和些许兴奋的大脸。他手里还端着个空了的超大号餐盘,油光锃亮。
“老大,还没歇着呢?”牛头瓮声瓮气地问,铜铃大的眼睛往陈卷屏幕上一瞥——当然,啥也看不清,“俺刚听着您这边有动静,像是椅子响?没事吧?”
“没事没事,”陈卷挤出一个标准的社畜式假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经过千百次练习,完美无缺,“刚伸个懒腰,劲儿使大了。怎么,阿傍你有事?”
“嘿,也没啥大事,”牛头搓了搓蒲扇般的大手,脸上笑开了花,那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就是跟您分享个高兴事儿!就咱们社区那个‘幽冥散人’,您知道不?就发那老长老长文章那个!”
陈卷脸上的假笑僵了零点一秒:“……嗯,知道,怎么了?”
“他给俺打赏啦!”牛头声音都高了八度,举了举手里的空盘子,“就俺发那食堂测评,说辣子鸡丁里辣椒比鸡丁多,练挑拣都得练出火眼金睛那个!他打赏了一百功德点!留言说‘基层辛苦,加个鸡腿’!您瞅瞅,这老板——啊呸,这用户——这心眼儿,多实诚!多体贴咱们下面干活的!”
陈卷看着牛头那发自内心的、仿佛遇到了知音伯乐般的激动神情,听着他脱口而出又慌忙改口的“老板”,心里那点荒诞感简直要漫出来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夸这“散人”体贴,还是该同情牛头这傻孩子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帮人数钱。
“啊……是,是挺实诚的。”陈卷干巴巴地附和,感觉自己的语言系统有点卡壳,“那……鸡腿,加上了?”
“加上了!必须的!”牛头用力点头,牛角差点刮到门框,“可香了!肥嘟嘟的!俺就觉得,咱这功德宝社区真是藏龙卧虎,有能人!说话办事,都在点子上!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陈卷:“……”
在点子上。太在点子上了。点子的名字就叫“老板的关怀”。
他无力地挥挥手,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加上了就好,好事儿……那什么,阿傍你先去忙吧,我这儿还有点数据要核对。”
“好嘞老大!您也早点歇着,别熬太晚!”牛头乐呵呵地应着,端着空盘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厚重的蹄子落地声都透着欢快,“俺再去食堂瞅瞅,看还有没有剩的鸡汁儿,拌饭吃香着呢!”
门“咔哒”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陈卷那点强撑出来的笑容瞬间垮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进椅子里,对着空气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行吧,”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发帖、回帖、哪怕是点个赞,都得先琢磨琢磨了……‘老板可见’、‘老板不可见’、‘老板假装看不见但其实看得一清二楚’……”
他越想越觉得前途无亮,绝望地抹了把脸。
“不对啊,”他猛地坐直,眼睛瞪着屏幕右下角那个代表最高权限的徽标,“他啥都能看!后台最高权限在他手里!我这跟在他眼皮子底下裸奔有啥区别?区别可能就是他还给我发了件‘功德宝社区’的皇帝新衣?”
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反抗?别闹了,那是发你功德点工资的老板。假装不知道?可对方显然也没想完全瞒着,那ID、那做派,简直是半公开的恶趣味。
陈卷瘫在椅子上,瞪着天花板上那幅阎王上次来视察时“随手”送他的山水画。画的是地府某处不知名的荒山野涧,笔法苍劲,意境……嗯,很阴间。当时阎王怎么说来着?“小陈啊,你这里太过刻板,挂幅画,添些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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