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面表情一僵。
“喝、喝了……”他声音低下去，下意识摸了摸喉咙，整张长脸皱了起来，“一碗。全喝了。领导，那玩意儿……真不是鬼喝的。喝完之后，我好像看见我上辈子是个账房先生，因为算错账被东家吊起来打，打完了还逼我喝馊了的墨汁……那味道，啧，现在想起来还反胃。”他又摸了摸肚子，动作很轻，像怕惊动里面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开，拿起桌上那支魂力墨块用完的笔，笔尖在纸上划拉两下才出水。
“任务补贴，基础三倍。”他边说边写，字迹潦草，“茶饮体验费，额外算一份。按《地府外勤人员特殊环境补助暂行规定》第七条，接触‘可能对魂体造成短期不适的民间饮品’，可申请额外补贴。我给你报个‘中度不适’。”
马面眼睛又亮了，刚才那点反胃感瞬间消失：“领导英明！”
牛头却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饼，憨厚的脸上没了之前的兴奋，反而有些惴惴不安。他看了看陈卷，又低下头，用鞋底蹭了蹭地面——他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开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灰色的袜子。
“陈顾问，”他声音闷闷的，“俺在轮回殿……碰到个大姐。”
陈卷笔尖顿了顿。
牛头继续说：“她看着年纪不大，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怀里抱个布包，包都磨得起毛了。俺照您说的，蹲她旁边，跟她扯闲篇。她说她攒了四十七年功德点，就想下辈子当个裁缝，像她娘那样，安安静静做衣服。”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俺跟她说了通幽的事之后，她……她整个人都不对了。抱着包袱哆嗦，手指头掐得关节发白，眼睛红得吓人——虽然鬼流不出眼泪，但那种眼神……俺看着心里揪得慌。”牛头抬起头，那双铜铃大眼里有困惑，有愧疚，还有种小动物似的无措，“俺是不是……做错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墙角那盆阴魂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最底下那片黄叶边缘卷了起来，干巴巴的。
陈卷看着牛头。牛头那双眼睛太干净，干净得藏不住任何情绪。他想说“这是必要的代价”，想说“长远看是为了救更多鬼”，想说“我们目标不是搞垮钱庄，是逼他们露出马脚”。
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想起那个等投胎的老鬼，蹲在轮回殿外啃粗面饼，饼渣掉进灰里，他用手指小心捏起来，吹吹，又塞回嘴里。想起老鬼说：“慢慢攒吧，反正地府时间多。”
时间多。
但希望不多。
陈卷放下笔，很轻地吐出一口气。他伸手，拍了拍牛头结实的胳膊——肌肉硬邦邦的，像石头。
“等这事了了，”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如果她功德点真受了损失，我想办法补给她。”
“真的？”牛头抬头，眼睛睁大，那点愧疚被惊喜冲淡了些。
“真的。”陈卷说，然后迅速补充，语速加快，像怕自己反悔，“走正规申请流程，理由写‘协助调查特别补助’。需要她提供身份凭证、存款记录、损失证明。还得写报告，报判官司审批，可能还得找崔判官签字——反正流程很麻烦，不一定能批下来，但我会试。”
牛头重重点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憨直得有点傻气，但亮堂堂的。他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脆饼，“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饼渣簌簌往下掉。
陈卷转身，看向桌上那个灰盒子。
现在不是感性的时候。镜子拿到了，但靠不靠谱还不知道。挤兑数据还在爬——他瞥了一眼旁边屏幕，代表通幽钱庄“大额查询”的蓝色曲线已经突破了日常流量的百分之一百五十，像个喝高了的人，摇摇晃晃往上冲。旁边红色的“兑付申请”曲线也在抬头，虽然慢点，但势头已经起来了。
崔判官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他去过技术司。李文书说不定就在来的路上。每拖一秒，变数就多一分。
他必须尽快测试镜子，确认能用，然后找机会去扫钱庄夹层。
但怎么测试？
直接扫钱庄？风险太大。万一触发那百分之五的反向追踪，他的魂力特征直接送到西方地狱那边，等于举着喇叭喊“嗨！我在查你们！坐标发你了，有空来喝茶！”。
得找个替代目标。一个能模拟“高浓度异种魂力”、又不会引发实际后果的目标。
他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落在墙角那盆阴魂草上。
草叶子比昨天绿了些，但依然蔫蔫地耷拉着，最底下那片黄叶顽固地不肯掉。窗台上，那个小玉瓶还摆在那儿，里面的“营养液”清澈得像假水，在幽蓝的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
陈卷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老板送的“营养液”，本质是魂力共鸣记录仪。那这东西……算不算“异种魂力”？虽然出自阎王，跟地府常规的魂力波动肯定有差异。而且，用它做测试，万一真反向追踪了……
追踪到老板自己身上。
陈卷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这主意太损了。但……妙啊。测试了镜子功能，规避了真实风险，还能顺便给老板添点小堵。
他走到墙角，端起那盆阴魂草。
“就你了。”他低声说，把盆放到桌子中央，跟那个灰盒子并排。
然后，他打开盒子，拿出那面破妄镜。
入手冰凉。镜面是种暗淡的金属色，倒映出他模糊的脸。边框上的符文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只剩浅浅的凹痕，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凹凸不平。他翻到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随便划上去的：
“破妄镜mini·测试版·序列七十三·研发处荣誉出品”。
“陈顾问，这玩意儿怎么用？”马面凑过来，好奇地伸脖子，长脸几乎要贴到镜子上，“注入魂力就行？像那些阳间仙侠小说里写的，‘催动真气，御剑飞行’？要不要掐个诀，念个咒？比如‘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注入魂力，三息时间。”陈卷把镜子放回软布上，拿起那张皱巴巴的重启咒语纸，抖开，“超过会过载，镜面闪红光就得停下。死机了要念这个——三千六百字，一口气，不能错，不能停。念错一个字，镜子彻底报废。”
马面接过纸，展开。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那张长脸拉得更长，像见了鬼——虽然他自己就是鬼。
“这字……”他声音发颤，“这‘炁’字怎么写？这笔划多的……这‘爨’字念啥？这‘齉’字是认真的吗？这玩意儿真是咒语？不是研发处那帮书呆子从古籍里胡乱扒拉出来水字数的？”
陈卷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捏住破妄镜冰凉的边框，对准了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阴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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