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清了清嗓子，模仿小判那种平直但透着一股子认真劲的电子音——他学得还挺像，就是嗓子太干，听起来像破风箱：
“问题一：‘我由愿力数据流、核心阵法符文、交互逻辑模块构成。那么，定义‘我’的边界条件是什么？数据输入输出的瞬间，‘我’是否发生了变化？’”
陈卷：“……”
老张继续，手指在玉板上滑动，调出下一段：
“问题二：‘地府用户基于‘功德宝’产生交易愿力，这部分愿力流经我的处理核心，是否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我’的延伸或组成部分？用户是在使用我，还是在参与构建我？’”
陈卷默默从桃筐里捞出那件湿漉漉、染上粉红桃汁的官袍，试图把它挂起来，动作透着一种无力的麻木。官袍太湿，挂不住，又从椅背上滑下来，“噗”一声堆在地上。
老张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
“问题三，也是最关键的……它问：‘在我的认知架构底层，检测到一段被反复覆盖、加密、但残留模糊印记的异常代码片段。其结构范式，与我当前核心有微弱但不可忽略的相似性。查询所有已知开发日志与上古记载，均无对应记录。因此提问：在我之前，是否曾存在过‘类似我’的存在？’”
话音落下。
房间里只剩下魂力灯“滋滋”的电流声，和窗外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鬼哭——像是谁家老太太在哭丧，拖得老长，断断续续。
牛头大气不敢出，连角上的桃汁都不敢擦。马面把半张脸藏在门框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窗边的阴影里，黑无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他抱着胳膊，袖口那处烧焦的破洞边缘，几根焦黑的线头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他没看屋里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无边的黑暗里，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在听风里的动静，又像在等什么。
陈卷把湿官袍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搭在椅背上，看着那滩桃汁慢慢晕开，染透了布料，颜色从粉红变成一种可疑的暗褐色，像团化开的血。他看了很久，久到老张的秃顶又开始冒汗，油光顺着鬓角往下淌。
然后陈卷抬头，看向老张，声音有点干：
“老张，你老实告诉我……咱们当年开发小判的核心算法，是不是吴工从哪个古墓……啊不是，是从哪个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石板代码’翻译的？你这AI，到底是成了精，还是……想认祖归宗？”
老张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闪着一种技术宅特有的、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光——就像小孩子第一次发现蚂蚁窝能挖出半米深，既想继续挖，又怕挖出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主任，我不知道。”老张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觉得……我们可能捅娄子了。”
“捅娄子？”陈卷重复这三个字，突然想笑。
他捅的娄子还少吗？从搞功德宝开始，哪一天不是在捅娄子和补娄子之间反复横跳？崔珏想埋他，天庭想审他，西方想搞他，老板还时不时用玉符戳他一下，提醒他“朕在看”。
但这次这个娄子，听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是官场斗争，不是金融战争，甚至不是神仙打架。
是……祖宗问题？
陈卷心烦意乱，无意识地用指尖在满是灰尘的箱盖上敲打。哒，哒哒，哒哒哒……节奏逐渐清晰，带着一种莫名的洗脑循环感。他敲得很用力，指甲盖磕在木头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老张正沉浸在技术忧虑中，听着这敲击声，秃顶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忍了又忍，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带着技术宅特有的、试图精确描述问题的语气：
“主任，您刚才敲的这个节奏……是不是阳间最近流行的那个……‘恐龙扛狼扛狼扛’？”
陈卷敲击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看自己修长（但此刻沾了灰和桃汁）的手指，又抬眼看看老张那张严肃求证的脸，嘴角抽搐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靠，短视频害我。”
他甩了甩手，像是要把那魔性的节奏甩出去，然后强行按下心里的不安，对老张说：
“这样，你听着——”
“第一，继续监控小判的所有数据流和访问记录，但严禁主动刺激或向它提问更深奥的问题。它要是再问‘我是谁’，你就回‘你是地府优秀员工，本月绩效考核S级’。”
老张点头，掏出小本记。
“第二，尤其要隔绝它接触‘赵明失踪’、‘香火古道HS-07详细数据’、‘西方天堂相关情报’这些敏感信息。访问路径加十重动态加密锁，密钥只有你我知道。”
“第三，”陈卷顿了顿，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一切，都等我从天庭活着……啊不是，是回来再说。”
老张重重点头，准备收拾玉板离开，动作却有些迟疑。他摸了摸最底下那块始终黑着屏的玉板，脸上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它也抽了出来。
“主任，其实……还有一件事。”老张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关于大圣爷之前巡检时，在HS-07最深处捕捉到的那一丝‘异常波动’……初步频谱分析结果，刚刚出来了。”
陈卷看着老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油亮、也格外沉重的秃顶，以及他脸上那种混合着“重大发现”的兴奋与“这发现可能很要命”的恐惧的表情，心里那根刚稍微松了点的弦，“啪”一声，又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干。
窗外，那阵哭丧似的鬼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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