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开口:“那……那我们是不是该停一停?至少,放缓‘功德宝’的扩张速度?或者,暂时关闭几条靠近HS-07管道的愿力采集节点?”
陈卷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温度。
“停?”他重复这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没煮烂的肉,“老张,咱们现在,停得下来吗?”
不等老张回答,他自己接了下去:
“判官司那边,崔珏盯着咱们,就等咱们出纰漏,好把功德宝抢过去。天庭发了请柬,三日后要去‘述职’,成绩单就是用户数、交易额、愿力转化效率。地府财政一半指着功德宝的盈利发饷,改革办上下几十号人等着功德点吃饭。”
“现在你说停?”陈卷摇了摇头,“就像修水库修到一半,工人都等着米下锅,突然说河床底下可能有条老龙王,就不修了?那之前投进去的功德点,花的功夫,立的军令状,全打水漂?”
老张说不出话。
“而且,”陈卷补充,语气更冷了点,“就算咱们想停,那道波动……它停吗?”
他指向屏幕:“它每小时增强千分之三。咱们停不停,它都在那儿‘呼吸’。小判和它的那点‘共鸣’,也不是咱们停了系统就能抹掉的。”
老张沉默了。他秃顶上的汗,这会儿看起来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陈卷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气出得很慢,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热乎气都挤出去了。他走到墙角那个掉漆的木制档案柜前,掏出钥匙。
三把钥匙,三种锁。
“咔嚓。”
“咔哒。”
“嗡……”
陈卷拿起桌上那两块玉板——小判的哲学三问,和3.2%的重叠频谱——放进铁盒,合上盖子。盖子扣合时,那些符箓同时亮起一瞬微弱的光芒,又迅速暗下去,像是完成了某种古老的认证仪式。
他关上柜门,重新锁上三道锁。
“主任,”老张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小判的日常权限……”
“照旧。”陈卷把三把钥匙揣回怀里,紧贴着那块温热的替身玉符,“该让它干的活,一件不少。算账、调度、监控、数据分析,一切如常。”
他走到老张面前。“但是,”陈卷一字一顿,“从现在起,关于‘赵明失踪’的所有数据、‘HS-07管道’的详细结构图和坐标、‘西方天堂’那边传回来的所有情报、还有档案馆里所有甲级以上的上古密档——包括但不限于《混沌分化录》《愿力本源考》这些玩意儿——的访问路径,从小判的权限列表里,永久屏蔽。”
老张点头,掏出一块空白玉板开始记录。
“加十重动态加密锁。”陈卷补充,“密钥生成算法用‘九幽逆乱阵’变体,每小时自动更新一次。密钥种子只有你我知道,不存档,不外传。”
“明白。”老张记完,抬头,“那……波动增强的事?要不要派个人,进去看看?”
“等等,”陈卷忽然想起什么,“咱们现在有什么临时防护措施吗?我是说,小判那边。”
老张推了推眼镜:“有的。收到异常报告后,我第一时间给它核心矩阵外层,加了三道‘隔离防火墙’。用的是钟馗大人上次给的‘煞气酱牛肉’里提取的镇压符文变体,混合了孟婆汤里‘安魂’属性的阵法回路。”
陈卷嘴角抽了抽:“……你拿酱牛肉和孟婆汤糊墙?”
“效果不错。”老张认真道,“煞气能干扰未经驯化的愿力,安魂属性可以平复异常波动。至少能缓冲一下,防止小判和那道波动产生更深度的……‘交流’。”
陈卷沉默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
“一切,”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强撑着的镇定,“等我从天庭回来再说。”
老张愣了一下。
“现在,咱们的头等大事,是别在天庭那群大佬面前,把地府的脸丢到姥姥家去。是别让崔珏那老梆子抓住把柄,把咱们连锅端了。是保住功德宝,保住改革办,保住大家的饭碗。”
牛头在门口挠了挠他的大气角,小声嘀咕:“马面,领导这话……是不是说,咱们要失业了?”
马面拽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是长脸上写满了忧愁。
陈卷长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出到一半,他下意识抬手,想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碰到额头时,却鬼使神差地,往发际线那儿摸了摸。
左边。
又往右边摸了摸。
然后他僵住了。
他快步走到墙角那盆阴魂草旁边——这草长得是真邪性,叶片肥厚油亮,表面像是打了层蜡,在昏暗光线下,能模模糊糊映出人影。他凑近了,借着那点反光,仔仔细细地、近乎惊恐地,拨弄着自己额前的头发。
左边……好像比右边……高了那么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可能连半毫米都不到。
也可能是光线问题,或者是他自己眼花了。
但陈卷就是觉得,左边那个角,它……秃了。以一种缓慢的、坚定的、不容置疑的速度,在向后撤退。
他盯着阴魂草叶片里那个模糊的、发际线略显危机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手,颓然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白天牛头偷偷塞给他的、用油纸包着的硬芝麻糖饼。
油纸已经破了,糖饼露出来一半,表面撒的芝麻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焦黄到发黑的饼身。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嘎嘣!”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下一秒,陈卷整张脸皱了起来。他捂着腮帮子,眼泪差点飙出来。那饼硬得像是在忘川河底泡了三年又捞出来风干的砖头,一口下去,感觉不是咬碎了饼,是饼咬碎了他的牙。
他强忍着没吐出来,硬是把那口混合着芝麻焦香和石头碎屑的玩意儿咽了下去,感觉喉咙被刮得生疼。
“md,”他嚼着满嘴的碎渣,含糊不清地嘟囔,“至少这破饼的难吃,是永恒不变的。”
牛头在门口小声接话:“领导,那是俺老家特产,珍藏了三百年呢……”
陈卷没理他。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屑,看向老张。
“我明天一早就去判官司,‘拜访’崔判官,进行‘赴天庭前最后培训’。”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强撑着的镇定,“你看好家。特别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墙角那盆阴魂草上。
最顶端那片嫩叶,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地转向了正西方向。“……看好这盆草。”陈卷说,声音很轻,“每天的生长角度、叶尖朝向、土壤湿度,都记下来。一片叶子都别漏。”老张肃然应下。
陈卷最后看了一眼那锁得严严实实的档案柜,又看了一眼屏幕上早已暗下去的、曾经显示过3.2%重叠的玉板,转身走出了改革办。
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昏暗,只有远处几盏魂力灯发出惨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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