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卷有点昏昏欲睡,但精神又绷着一根弦。他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铜镜——凉的,没反应。又摸了摸那枚黑色鳞片——依旧冰凉,但似乎……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温意?像错觉。
也许是梭内温度升高了?他看了眼驾驶位旁边一个显示着模糊符文的小面板,上面有个温度标识,旁边是个看不懂的刻度。
“话说,”孙悟空忽然出声,打破了寂静,“咱这算出差吧?小陈陈,出差补贴有没有?俺听说阳间出差,一天好几百呢,还有餐补交通补。”
陈卷眼皮都没抬:“有。地府外勤侦查丙级标准。冥钞补贴,一天折合阳间购买力大概……二十块。餐补包含在冥钞补贴里,意思就是你自己看着办。交通……”他指了指周围,“单位配车,实报实销,但仅限‘必要’损耗。”
孙悟空眨眨眼,掰着毛茸茸的手指头算了算,撇撇嘴:“二十块……够买仨桃吗?还是阳间那种。”
“看地段和品种。普通毛桃可能够。”陈卷给出专业回答。
“啧,抠门。”孙悟空下了结论,往后一靠,也闭上了眼,“那俺先睡会儿,到地儿叫俺。有架打就行,补贴不补贴的……回头俺找阎王老头说道说道。”
驾驶的谛听卫仿佛没听见。
老张全神贯注在他的屏幕上。
陈卷心里叹了口气。补贴?能活着回来再想吧。他右胳膊动了动,那截半软不硬的袖子随着动作,袖口部位“啪”一下,轻轻打在他自己大腿上。
有点疼。
他换了个姿势,把僵硬的袖子部分搭在膝盖上,像放一根不太听话的短棍。
(一个半时辰后)
一直平稳航行的幽冥梭,忽然传来一阵明显的滞涩感,像是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胶质。紧接着,主驾驶位前那块观察窗区域,原本还能模糊看到些流动的暗色光影,此刻骤然一黑!
不是天黑那种黑,是所有的光,包括梭内符文发出的幽蓝光芒,都仿佛被外面什么东西死死地吸走了、吞没了。只剩下控制台几个至关重要的指示灯,还顽强地散发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亮。
梭内瞬间陷入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和寂静。
连之前那低微的震动和嗡鸣都消失了。
陈卷猛地睁眼,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旁边孙悟空轻轻“咦”了一声,还有老张那边传来一阵手忙脚乱、摸索设备的细碎声响。
“进入‘幽冥浓雾’影响区。”驾驶谛听卫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低沉,透过面罩,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凝重,“能见度归零。魂力感知压制,约八成。常规导航失效。切换至‘骨玉惯性导航’与‘能量流向跟随’模式。”
他的话音落下,梭体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频率很高的震颤,像是无数细小的齿轮在同时调整咬合。前方观察窗区域,亮起了一小片惨白色的、不断扭曲蠕动的光影,像是一个拙劣的雷达扫描图,勾勒出前方模糊不清的水体轮廓和几道代表不同能量流的、颤巍巍的光带。
“温度在下降。”坐在最后的那个谛听卫突然说了一句。
陈卷确实感觉到了。一股阴寒的气息,无视了梭体的隔绝,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能往骨头缝里钻、带着陈腐和绝望意味的阴冷。他官袍底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正常现象。”驾驶谛听卫解释道,“浓雾蕴含高浓度魂力残渣及未知能量乱流,具有强效的能量吸收与热量散逸特性。生命维持符文已全力运转,但内部温度仍会持续缓慢下降。建议……尽量减少活动,降低消耗。”
尽量减少活动?在这鬼地方干坐着,越来越冷?
陈卷感觉嘴里有点发苦。这出差条件,比红眼航班还恶劣。至少飞机上有毛毯,还能骂骂空姐。这里……他看了眼旁边黑暗中孙悟空大概的轮廓,猴哥好像不怕冷,毛多。
老张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刻意压低的惊呼。
“怎么了?”陈卷立刻问,声音在寂静中有点突兀。
“能量背景读数……在急剧升高!”老张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冷的,是紧张的。他那边的屏幕亮起了一片朦胧的光,映出他满是油汗和惊愕的脸,“不对,不是背景升高……是有强烈的、局部的、非自然的能量波动源!在我们左前方,水下……深度正在测算……约,约两百米处!”
他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光带和数据流疯狂跳动。
“波动特征?”陈卷强迫自己冷静,身体微微前倾。
“很杂!非常混乱!基底是浓郁的冥海阴气,但里面混杂了大量不稳定的、躁动的……能量残响,有魂力爆裂的痕迹,还有……”老张停顿了一下,吸了口冷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还有被污染、扭曲后的‘圣光’反应残留!虽然很微弱,但特征码对得上!”
圣光?在这冥海深处,归墟边缘?
陈卷感觉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被巨大阴谋和危险贴近的生理性预警。
“能成像吗?或者,判断是什么东西?”他问。
“尝试进行声波与魂力共振扫描……成像需要时间,干扰太强了。”老张咬着牙,额头抵近屏幕,死死盯着上面扭曲的数据,“但数量……很多!能量信号密密麻麻,分布范围……正在扩大!它们不是静止的,在游弋,在移动……像是……”
他抬起头,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脸色白得吓人。
“像是一张网。一张活着的、由那些东西组成的警戒网。我们……好像撞到网边上了。”
梭内陷入死寂。
只有设备散热风扇突然加大功率的细微呼啸,以及每个人不由自主放轻的呼吸声。
陈卷慢慢靠回椅背,冰冷的靠背让他打了个激灵。他右手的袖子,那截还硬着的地方,无意识地、轻轻地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嗒。嗒。嗒。
像倒计时,也像他脑子里那台破收音机,在滋啦滋啦的杂音中,终于艰难地对准了一个充满恶意和噪音的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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