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留下,”老张说,声音有点闷,“设备下水八成得废。我在上头还能监控能量变化,必要时……干扰一下。”
他说“干扰一下”时,语气虚得厉害。
两名谛听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透过面罩发闷:“我二人可留一人在此接应,另一人随主任下水。”
陈卷摇头:“不用。下水人越少越好。”他顿了顿,“猴哥跟我去。老张和你们俩留在上头。约定个信号——如果下头顺利,我通讯符短震三下;如果出问题,长震不断。你们看到上头有异动或者收到长震信号,就……”
他卡住了。
就咋样?强攻?送死。跑路?牛头咋办?
老张看着他,等下文。
陈卷憋两秒,憋出一句:“就见机行事。”
老张:“……”
孙悟空咧嘴笑了:“成,俺就喜欢见机行事。”
计划就这么定了。粗得像临时糊的纸盾,一戳就破。
但没时间细琢磨了。
陈卷深吸口气,那口气吸进去带着骨粉和铁锈味,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握紧铜镜,感受那股烫意。
信镜子一次。
老板给的总不能坑死我。
应该……不能吧?
他正想着,脚下一滑。
不是真滑——是他踩的那块骨玉板,大概泡久了水,或者本来就没嵌牢,突然往下沉了半寸,边缘翘起,“嘎吱”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在死寂的平台上跟敲锣似的。
陈卷浑身汗毛炸起。他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十米外,一个正巡逻的强化兵猛转过头,头盔下那双呆滞但锐利的眼睛直直扫过来。
时间像被拉长了。
陈卷能看见那兵盔甲上的暗红锈迹,看见他手里三叉戟尖的寒光,看见头盔缝隙里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的火。
那兵迈步。一步。两步。朝这边走来。
陈卷脑子空白。跑?来不及。打?一打五还得加俩长翅膀的,送菜。装死?骨玉板上蹲个大活人加只猴,装得像?
第三步要迈出时——
“噗通!”
远处海面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落水。
那兵脚步一顿,扭头看向声音方向。另外几个巡逻的也被吸引了,长翅膀那个甚至飞高了几米,朝海面张望。
陈卷慢慢、慢慢扭脖子,看旁边。
孙悟空蹲那儿,右手刚收回来,手指还保持着弹东西的姿势。他左手边地上少了一块拳头大的、黑乎乎的石头——阴灵石,刚才从废料堆捡的。
孙悟空冲陈卷眨眨眼,嘴角咧开一个小弧度。
那兵看了几秒海面,骂骂咧咧嘟囔了一句——听不懂,但肯定没好话。他转回头,又往陈卷这边扫了一眼,这次没再走过来,摆摆手,继续沿巡逻路线走了。
长翅膀那个也落下来,跟同伴低声说了几句。
危机解除。
陈卷缓缓吐出那口憋着的气,后背凉飕飕的,官袍内衬湿乎乎贴在皮肤上,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那块作妖的骨玉板,心里骂了句地府基建真他妈不靠谱。
“谢了猴哥。”他小声说。
“客气,”孙悟空摆摆手,“下回站稳点。你这袖子本来就碍事,再摔一跤动静更大。”
陈卷扯扯嘴角,没接话。
他重新蹲好,看老张和谛听卫:“就按刚才说的。我们下水后,你们隐蔽好。通讯符随时保持。”
老张重重点头,手指在探测器上点了几下,调出新界面:“我会监控能量流向,发现异常波动,就想办法提醒你们。”
怎么提醒,他没说。陈卷也没问。有些事问太清楚,反而压力大。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东西。铜镜在怀里烫,鳞片在另一个口袋温热,印章在……他摸了摸,凉的。辟谷丹瓶还在,还剩几颗。通讯符贴身放着。
他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已经准备好了,金箍棒缩成绣花针大小插耳后,身上锁子甲泛着暗金光。他冲陈卷点点头,眼神里那点吊儿郎当收了,多了几分认真。
“走?”孙悟空问。
“走。”陈卷说。
两人悄无声息挪到平台边缘。下面是漆黑的冥海水,水面泛着惨白的光——从平台中央构造物反射过来的。
水很冷。
陈卷深吸最后一口气,朝老张他们摆了摆手,然后——跟孙悟空一起滑进水里。
冰冷瞬间裹上来,像跳进冰窖。
陈卷咬紧牙,忍住打颤的冲动,跟着孙悟空朝铜镜指引的方向——那片幽深的水下巨影——慢慢游去。
水面上,老张看着两人消失的涟漪,手指无意识抠着探测器边缘。旁边谛听卫低声问:“能量监测有变化吗?”
“暂时没……”老张话没说完,眼睛猛地瞪大。
探测器屏幕上,代表核心构造物的能量读数突然跳了一下。不是下降,是增强。亮度蹿高了至少三成。
与此同时,平台中央那个“长满刺的陀螺”表面符文剧烈闪烁,光芒大盛,把周围的浓雾都照透了一瞬。
一个穿白袍子、袍上绣满金色纹路的身影,缓步走到构造物旁边。
他举起双手,宽大的袖口垂下来。
然后用一种低沉、晦涩、像石头碾过石板的声音开始念。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隔着几十米,老张都感觉耳膜在震。
随着念诵声拔高,平台再次传来那股能量共振的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更深层的,像有人在敲击这个世界的骨架。
然后——
“嗡………………”
一声比刚才更清晰、更沉重、仿佛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传来的叹息,幽幽地穿透水、穿透骨玉平台、穿透每个人的身体和魂。
叹息里那股古老、厚重、悲怆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老张握着探测器的手指节发白。
他盯着屏幕,看着陈卷和孙悟空下潜的方向,喉咙发干。
水下。
陈卷也听到了那声叹息。比在水面上听到的更近,更……真实。像就在耳边。
他游动的动作僵了一瞬。
旁边孙悟空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水下动作慢,像电影慢镜头。
孙悟空冲他摇摇头,指了指下面。
继续。
陈卷点头,握紧怀里的铜镜。
镜面更烫了。烫得他胸口皮肤火辣辣的疼。
他没停。
朝着那片深邃的、庞大的、正在叹息的阴影,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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