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就那样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
她似乎想从这个年轻族弟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逞强、恐惧或是后悔。
但她什么都没看到。
只看到了一片深渊般的沉静。
猛地,王熙凤从广袖之中,抽出了一沓厚厚的银票,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那声音,清脆,决绝。
“这是十万两。”
凤姐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问你去做什么。我也不信你是去送死。”
她的话锋一转,眼中精光迸射。
“我只当是……‘投资’。你若死了,这笔钱,我便当是给你烧的纸钱,全当买个教训。”
“你若……活着回来了……”
“凤姐姐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贾芸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接过了那沓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银票,收入怀中。
动作干脆利落。
“好!”
王熙凤吐出这一个字,眼中闪过一抹棋逢对手的激赏。
出征之日,神京南门。
城外,三千老弱残兵早已集结。
他们衣甲不整,队列松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被抛弃的酸腐气息,怨声载道,如同寒风中的嗡鸣。
贾芸没有理会他们。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身披一副贾珍“赏赐”的玄色山文甲,甲胄在晨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腰间悬着一柄百炼佩剑,右手,则紧紧握着那杆在宗祠之中得到的精钢长枪。
枪身冰冷,却仿佛能将力量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后,没有那三千残兵。
只跟着三百人。
这三百人,分为两队。
一队,以一身青衣,背负长剑的柳湘莲为首,皆是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江湖好手。
另一队,则以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薛蟠为首,个个身着崭新精良的皮甲,手中的兵器闪着寒光,那是用海量的银子武装到牙齒的精锐护卫。
贾芸没有按朝廷规矩,率军出象征胜利的“德胜门”。
他调转马头,率领着这三百精锐,在无数人惊愕的目光中,于神京城中,绕了一个大圈。
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清脆而坚定。
他绕到了宁国府。
在那座阴森的,据说还停放着秦可卿灵柩的“天香楼”外,他勒住了马缰,驻足了片刻。
高楼寂静,朱漆斑驳。
他仰头望着那紧闭的窗扉,面无表情。
他仿佛在对那个早已香消玉殒的女人,或是对那半张藏在他怀中、滚烫的残信,做着最后的告别。
一个计划的终点,是另一个计划的起点。
片刻之后,贾芸一言不发,猛地一拉马缰!
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出发!”
冰冷的两个字,从他口中迸出。
他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这繁华而腐朽的都城。
他一马当先,率领着队伍,穿过神京的街道,在无数百姓、权贵、以及贾府下人们或惊诧、或鄙夷、或茫然的复杂目光中,直奔南门。
朝着那片传说中充满了死亡、瘴气、叛乱,也同样充满了无尽机遇的西南大地,奔腾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