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阎家是热热闹闹,鸡犬升天。而红星轧钢厂的车间办公室里,灯却亮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车间主任李卫东顶着俩黑眼圈,脸上却满是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一份洋洋洒洒、充满了溢美之词的转正报告,就恭恭敬敬地摆在了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杨兴盛的办公桌上。
报告里,李卫东把阎解成夸成了一朵花,说他是厂里藏着的宝贝,平时不声不响,关键时候能顶大梁,是挽救了这次事故的大功臣,那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上堆。他甚至添油加醋地把阎解成形容成了一个深藏不露、谦虚好学,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挽救了重大生产事故的天才型技术人才。
杨兴盛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方正,身上有股子知识分子干部的儒雅气质。他昨天就听说了车间里发生的事,对这个临危受命、技惊四座的年轻人印象颇为深刻。
他拿起报告,仔细看了看,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阎解成,高中学历,临时工”这几个字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人才啊……这种人才,怎么能当临时工?”他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在这个年代,高中学历已经算是知识分子了。一个有文化、又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手上功夫的人,被扔在车间扫地倒渣,这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浪费,是他这个管生产的领导的失职。
杨兴盛拿起钢笔,没有丝毫犹豫。他不仅在“批准转正”的意见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更是在旁边加了一行力道十足的批注。
“此等技术人才,当破格录用。建议跳过一级工,直接定为二级钳工,以资鼓励!”
旁边的秘书看得眼皮子直跳。跳级定岗,这在等级森严的工厂体系里,可是极少发生的事。一般来说,临时工转正,能定个一级工,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这直接蹦到二级,跟坐了火箭似的。
杨兴盛放下笔,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对秘书补充道:“另外,从厂长基金里,批三十块钱现金,再发一张全厂表彰令,奖励给阎解成同志。要快,今天下班前就办好。咱们红星轧钢厂,绝不能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这决定下得又快又狠,半点不拖泥带水。
消息很快就传回了一车间。
当李卫东拿着那份盖着红戳的批复文件,一路小跑地回到车间时,整个车间都跟热油里泼了瓢凉水似的,瞬间就炸了。
“什么?直接定二级工?”
“我的天,二级工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比好多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都高了!”一个年轻工人掰着手指头算着,眼睛里全是红光。
“还有三十块钱奖金?乖乖,这可是我一个半月的工资啊!能买多少棒子面?”
工人们议论纷纷,看向角落里那个正在默默擦拭工具的阎解成的眼神里,羡慕、嫉妒、震惊、不可思议,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昨天还对他冷嘲热讽的那几个人,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卫东更是满面红光,仿佛这荣誉是给他自己的一样,走路都带风。他走到阎解成面前,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都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
“小阎!阎师傅!天大的喜事啊!杨副厂长亲自批示,您不仅转正了,还直接定了二级工!另外,厂里还奖励您三十块钱现金和一张表彰令!走走走,我带您去财务科领钱去!”
阎解成心里波澜不惊,但脸上还是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激动。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在这轧钢厂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财务科里,当那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和一张盖着红星轧钢厂鲜红大印的表彰令交到阎解成手上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人投来的火热目光,那目光里有羡慕,也有敬畏。
那三十块钱,沉甸甸的。在这年月,这笔钱不光是钱,是能让一家人挺直腰杆子的底气,也是他阎解成能在这个院里、这个厂里安身立命的第一块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