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阎解成几乎是吃住都在了贵宾室里。
杨兴盛下了死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贵宾室门口,甚至派了两个保卫科的干事二十四小时站岗,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面对这三件“病入膏肓”的国宝,阎解成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用从厂里实验室借来的精密仪器,对三件家具的含水率、木材密度、变形角度等数据,进行了全面的测量和记录。
这番操作,把旁边打下手的几个木工房老师傅看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干了一辈子木工活,全凭一双手和一双眼,哪见过这种把木工活干得跟做科学实验似的架势?
收集完数据,阎解成才开始了他的“治疗”。
他没有用任何暴力的烘烤或者风干手段,那只会让木材内部的应力加剧,导致更严重的开裂和变形。
他用的是一种极其温和,也极其考验耐心的“调湿法”。
他让后勤弄来了大量的生石灰和干燥的木炭,均匀地铺在家具周围,然后用帆布将整个空间罩起来,形成一个密闭的“干燥房”。同时,他又用几台小功率的加热器,严格控制着室内的温度和湿度,让家具里的水分,以一种极其缓慢、均匀的速度,慢慢地蒸发出来。
这个过程,就像是中医里调理病人的身体,讲究的是一个“润物细无声”。
两天后,当家具的含水率恢复到正常范围,阎解成才开始真正的修复工作。
对于那张拱起的平头案,他没有拆解,而是用特制的夹具,从下方施加一个极其微小而持续的压力。这个压力值,是他根据木材的弹性和变形数据,经过精密计算得出的,多一分则裂,少一分则无效。
对于那把开裂的圈椅,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裂开的接榫,用自制的动物胶和黄花梨木粉混合成腻子,填补缝隙,再重新组装。其手法之精巧,让旁边观摩的老师傅都叹为观止。
最难的,是那架变形的亮格柜。
阎解成同样没有强行矫正,而是用热毛巾反复地、局部地敷在变形的凸起处,使其软化,再用重物慢慢压平。这个过程,对火候和力道的把握,要求高到了极致,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三天后的上午,当杨兴盛和厂长赵建国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推开贵宾室的大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
只见那三件黄花梨家具,静静地摆放在屋子中央,通体散发着沉稳而华美的光泽。
那张平头案,案面平整如镜,光可鉴人,哪里还有一丝拱起的痕迹?
那把圈椅,结构稳固,线条流畅,开裂的接榫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仿佛从未受损。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架亮格柜,原本变形的侧板,此刻挺拔如初,完美得找不出一丝瑕疵。
这……这哪里是修复?这分明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
“这……这是你修的?”厂长赵建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走上前,戴上白手套,像抚摸珍宝一样,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处细节。
他越看,心里越是震惊。
无痕!真正的“无痕修复”!
别说是修复的痕迹,就连一丝色差都看不出来,仿佛这三件家具,从被制造出来的那天起,就是这般完美无瑕。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赵建国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他转过身,重重地拍着阎解成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赏和赞叹。
“小阎同志,你这次,可真是为我们轧钢厂,为国家,立下了大功!挽回了我们不可估量的损失和颜面!”
旁边的杨兴盛,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与有荣焉。他当初力排众议,把宝押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现在看来,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赵建国当场拍板,声音洪亮地宣布:“杨厂长,马上给小阎同志报请功劳!全厂通报表扬!另外,这样的人才,不能再让他窝在车间里了!”
他看着阎解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经厂委会研究决定,破格提拔阎解成同志为三级钳工,工资即日上调!另外,我决定,将你从一车间调到后勤处,专门负责全厂重要设备的维护、修缮和技术攻关工作。我再给你一个编制,成立一个‘维修班’,由你来担任班长!人手,你随便挑!”
从一个普通的二级工,到手底下有人的维修班班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人身份了,这是向管理岗和技术专家迈出的,决定性的一步!
赵建国和杨兴盛走后,阎解成独自站在空旷的贵宾室里,看着那三件焕然一新的黄花梨家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维修班班长……”他轻轻念叨着这个新的头衔,手里攥着那张写着“三级钳工”工资调整的通知单,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却让他感觉无比踏实。
他明白,从今天起,他在这个轧钢厂,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请问……阎,阎班长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