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针对军工零件项目的第一次技术研讨会在小会议室召开。
杨副厂长亲自坐镇，技术科的老工程师们悉数到场，几个车间的主任和技术骨干也列席旁听，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显得有些严肃。
会议一开始，阎解成作为攻关小组的组长，首先拿出了自己连夜制定的初步加工方案。他走到小黑板前，用粉笔清晰地画出了工艺流程图。
“同志们，我的初步想法是，采用一套‘热处理后精加工’的流程。”阎解成声音沉稳，指着图纸解释道，“咱们厂的设备条件有限，高精度的机床就那么几台。
这套方案的优点是稳妥、可靠。咱们先对毛坯进行粗加工，留足余量，然后进行淬火和回火，充分释放内应力。最后，再上精密磨床进行精加工。虽然效率不算最高，但每一步都在咱们的掌控之中，能最大程度保证良品率。”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看着方案，纷纷点头。
“嗯，老成谋国之言。”技术科的刘总工扶了扶老花镜，“这法子虽然笨了点，但胜在扎实，符合咱们厂里的实际情况。这个零件用的可是特种合金钢，贵得很，可不能瞎折腾。”
“是啊，先保证做出来，再考虑做得快。”另一个老工程师也附和道。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自顾自翻着一本德文原版书籍的陆文远，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了书。
“我不同意这个方案。”
他一开口，就扔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陆文远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看都没看阎解成一眼，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阎同志的这套方案，恕我直言，充满了经验主义的局限性，理论依据严重不足。”他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热处理后再进行精加工，会破坏零件表面的金相组织，产生应力形变，尤其是在进行高精度切削时，这种形变是致命的。想要达到军工要求的微米级公差，这种老办法，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公式和德文术语，什么“奥氏体转变”、“马氏体相变应力”，看得一众老工程师云里雾里。
“根据最新的苏联教材《金属冷加工原理》和西德的‘克虏伯切削理论’，我认为，应该采用一套全新的‘冷加工连续切削’方案。”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被他那些天书般的公式搞得晕头转向的工程师，脸上露出一丝智力上的优越感。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特殊的刀具几何角度和高压冷却液，在常温下对零件进行一次成型的高速连续切削。
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保持材料的内部结构稳定，避免热处理带来的不确定性。从理论上讲，这套方案的加工效率，至少可以比现有方案提高百分之三十，而精度，更是能提升一个数量级！”
他讲得头头是道，理论详尽，数据充分，一套套的外国理论砸下来，砸得技术科那几个老工程师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面对陆文远黑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一时间也根本无从反驳。
杨副厂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虽然不懂具体技术，但也听得出来，陆文远这套方案听着确实更“先进”，更“科学”。
全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阎解成的身上。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厂里新晋的技术权威，要如何应对这位上海来的“高材生”如此尖锐的、近乎于当面打脸的挑战。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阎解成脸上没有丝毫的恼怒或慌乱。他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等陆文远说完后，才不紧不慢地鼓了鼓掌。
“陆同志的理论水平，确实很高，让我们大开眼界。”
他先是客气地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理论终归是理论。咱们工人有句话，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既然陆同志对自己的方案这么有信心，我倒是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他看向杨副厂长，神态从容，语气坦荡：“杨厂长，我建议，就在生产线上开辟一个试验区，由我负责一套，陆同志负责一套，咱们搞一次小范围的对比试验。用事实说话，用数据说话。真理越辩越明，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
他的这份从容和大气，反而让陆文远心里一突。但他转念一想，对方这肯定是心虚了，想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甚至是想在实践中找茬。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土包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好！我没问题！”陆文远昂着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怕某些同志，到时候输了，脸上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