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傻柱在阎解成的手底下,被收拾得彻底没了脾气。
阎解成对他,不打不骂,甚至很少用严厉的语气说话。他只是在傻柱报到的第一天,把一本厚厚的《维修工安全操作手册》和一本手抄的《厂区管道疏通作业流程及注意事项》拍在他面前,冷冷地说了一句:
“一个礼拜之内,全部背下来,我每天抽查。错一个字,今天晚饭就别吃了。”
然后,就是无休止的、繁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工作。
东边家属楼的下水道堵了,那凝固的、散发着恶臭的油污和饭菜垃圾混杂在一起,堵得像块石头,傻柱得去。他得戴着手套,用手,一点一点把那些恶心的东西掏出来。
西边生产车间的化粪池满了,那齐腰深的、翻滚着黄白之物的污秽,傻柱也得去。他得穿着厚重的防护服,跳进那个人间地狱里,一锹一锹地往外清。
刚开始那几天,傻柱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的酸水都吐干净了。有好几次,他把铁锹一扔,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可一想到自己欠下阎解成的那笔巨额债务,和一大爷易中海那充满期盼又带着哀求的眼神,他就只能咬着牙,把涌到嘴边的咒骂和呕吐物一起咽回去,硬挺着继续干。
阎解成的要求,严格到了变态的程度。每一颗从机器上拧下的螺丝都要按顺序摆放,每一段疏通的管道都要用内窥镜检查确保内壁光滑如新,每一份工作日志都要写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不能错。任何一点瑕疵,换来的不是责骂,而是更严苛的返工。
有一次,傻柱疏通完一段油污管道,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觉得差不多了,就想收工。阎解成拿着手电筒和一面小镜子,探进去检查了一遍,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指了指管道内壁一处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挂污。
“重来。”
就这两个字,让傻柱在恶臭熏天的管道里,多泡了整整一个小时。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心理。
在这种高强度的体力和精神双重压力下,傻柱的酒瘾,竟然奇迹般地戒了。他每天累得像条死狗,沾着枕头就能睡着,根本没精力也没闲钱去喝酒了。
人也变得沉默寡言,踏实了许多。那身暴躁的戾气,仿佛都随着汗水和污秽,被一点点排出体外,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
在维修班里,他每天看着阎解成。
看着他从容不迫地接待着从各个车间跑来求助的技术员,听着他们嘴里那些自己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公差”、“淬火”、“热处理”;看着他只凭耳朵贴在机壳上听一听,就能准确判断出一台从德国进口的精密机床的故障所在;
看着他随手在画满了复杂线条的图纸上画几笔,就能解决一个困扰了八级老师傅们半个月的技术难题;
看着他指挥着手下十几个刺头一样的维修工,井井有条地处理着厂里大大小小的设备问题,每个人,无论资历老少,都对他心悦诚服,叫一声“阎头儿”。
傻柱的心里,第一次产生了除了嫉妒和怨恨之外的情绪。
那是一种混杂着迷惑、不解,最终沉淀为敬畏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和阎解成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一道“开水白菜”那么简单,也不是谁的拳头更硬。
人家会的,是自己连看都看不懂的大学问。人家玩的,是自己连边都摸不着的高深层次。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那点厨艺和拳脚,在人家那神乎其技的技术和运筹帷幄的头脑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可笑,又可悲。
这是一种全方位的碾压,一种让他连生起反抗之心都觉得荒谬的降维打击。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和骄傲,被彻底击碎,连渣都不剩。
这天下午,傻柱刚刚清理完一个堵塞的油污池,浑身散发着能把苍蝇熏晕的馊味,疲惫地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啃着干馒头。
他看着不远处,阎解成正被杨副厂长和几个车间主任簇拥着,一边走一边讨论着什么技术改造方案,脸上带着自信从容的微笑,指点江山。
午后的阳光照在阎解成的身上,让他那身干净的蓝色工服像是会发光。
傻柱默默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黑色油泥、散发着恶臭、指甲缝里全是污垢的手,又看了看手里那冰冷干硬的馒头,他攥了攥拳头,却感到一阵无力,最终又颓然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