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傻柱推开房门时,天刚蒙蒙亮。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掉了一层,在地上铺了厚厚一片。他两只眼睛肿得跟烂桃儿似的,布满了血丝,眼眶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这一宿,他愣是没合眼。
炕桌上的煤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屋子里还弥漫着隔夜的酒气和一种冰冷的决绝。他靠在冰凉的土炕墙壁上,易中海那张看似忠厚、实则伪善的脸,秦淮茹那欲语还休、暗藏算计的眼神,像两盘磨心的胶片,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放,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最后那点温情和犹豫都磨得粉碎。
他算是彻底想明白了。什么师徒情分,什么院里长辈的关照,全他娘的是狗屁!自个儿就是头被蒙了眼、拴在磨盘上的蠢驴,被人用几句好话、一点虚名吊着,吭哧吭哧地拉了十几年的磨,还乐呵呵地以为前面真有什么胡萝卜呢!那点所谓的“情分”,早就被易中海那老东西不动声色地拿去,换成了他兜里的白面馒头,换成了他稳坐“一大爷”位置的垫脚石,更可能……是换成了他拿捏自己、向不知身在何方的贾家兄弟卖好的筹码!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被愚弄的恶心感,猛地冲上了傻柱的头顶。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因醉酒和失眠而有些虚浮的脚步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他没去理会桌上空了的酒瓶,走到水缸边,舀起一大瓢凉水,兜头盖脸地浇了下去。冰冷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也让他混乱灼热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也顾不上擦,径直就朝着中院易中海家走去。清晨的四合院还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升起炊烟。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沉重、清晰。
来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傻柱停下脚步。过去十几年,他进出这扇门无数次,带着敬畏,带着亲近,甚至把这里当成了半个家。但此刻,他看着那斑驳的门板,只觉得像看着一张虚伪的面具。
他没有犹豫,抬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砰!”
那声音根本不是敲门,简直是在砸墙!沉闷的巨响震得门框上的尘土簌簌地往下掉,也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大妈那张憔悴惊恐的脸露了出来,她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眼窝深陷,看到门口站着眼神冰冷、浑身湿透还散发着戾气的傻柱,吓得往后猛地一缩,声音都带了哭腔:
“柱……柱子……你,你这一大早的是要干啥呀?”
“我找我钱。”傻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带一丝一毫往日的熟稔和温度。他根本不等一大妈完全让开,直接用肩膀顶开房门,迈步就闯了进去。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在易家这间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那八仙桌,那太师椅,那炕柜……仿佛想从这些物件里,剜出那些本该属于他和他妹妹的血汗钱。
“我爹何大清,这些年从保城寄回来的钱,”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个坑,“一分不少,全都给我拿出来。”
一大妈被他这股子从未见过的骇人气势吓得六神无主,两手死死攥着围裙边缘,搓来搓去,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辩解:“柱子……你,你这话从何说起啊……那钱……那钱一直都是你一大爷在管着,我……我一个妇道人家,我手里没有啊……”
“在他那儿?”傻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这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彻底的了然,“行。我也不为难你。”
他不再废话,甚至没再多看那一大妈一眼,猛地转身,带着一阵风,大步流星地回到了自己那间冰冷的屋子。
李革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他屋里,正慢悠悠地喝着搪瓷缸里的热水,见他回来,抬了抬眼,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傻柱也不理他,翻箱倒柜地找出来一支快秃噜毛的钢笔和一本皱巴巴的信纸,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就开始写信。他握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笔一划,写得极其缓慢而用力。那字迹依旧是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缺乏章法,但此刻,每一个字却都透着一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儿,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决绝都灌注到笔尖,刻进纸里。
信的内容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暴,完全是按照李革昨晚“无意”中提点的思路写的。他先是开门见山,列明了从何大清离开哪一年开始,往四合院这个地址寄钱,总共有多少年,虽然记不清具体每一次的数额,但大概总数他心里有个估算。他写得磕磕绊绊,有些年份需要使劲回忆,但这回忆的过程,更像是在重温自己是如何被一步步蒙骗的过程,让他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信的末尾,是那句最关键、最能置人于死地的狠话。他几乎是咬着牙写下去的:
“易中海,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你要是不能把我爹寄回来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汇到我指定的账上,我就拿着你以前亲手写的那些收条、存根(他其实不确定有没有,但李革暗示易中海肯定会留有凭证),直接去总厂纪委和公安局举报你!告你贪污!侵占他人财物!证据确凿!到时候,你可就不是调到分厂那么简单了!吃牢饭都是轻的!你自己掂量着办!!”
写完最后那个浓墨重彩的感叹号,傻柱猛地停下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拿起信纸,用力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迹,然后仔细地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用浆糊牢牢封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身体不好的妹妹何雨水跑腿,而是紧紧攥着那封信,亲自跑了一趟邮局。路上,晨起的邻居看到他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都下意识地避开。他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在邮局,他买了最普通的邮票贴上,看着工作人员拿起那个黑色的、带着日期的邮戳,“啪”地一声,清晰地盖在信封的右上角。然后,他亲眼看着那封承载着他全部愤怒和希望的信,被投递员扔进了那个深绿色、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邮筒里。
信落入筒底,发出轻微的一声“咚”。
傻柱就那样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个邮筒的投递口,仿佛要透过厚厚的铁皮,看到那封信踏上旅途。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长气。这口气,悠长而压抑,仿佛把他前半辈子所有的窝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浑浑噩噩,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地吐了出去。
初升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有些晃眼。他眯了眯肿痛的眼睛,转身离开邮局,脚步竟然有了一丝难得的轻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和坚定。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远在千里之外、曾经被他视若神明的人,无声地宣告:
易中海,老子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