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半倚在铺了软垫的廊下坐榻上,微眯着眼聆听。
这纯正的、毫无电子音效修饰的古典乐声,这带着地方特色、直白中蕴含着风情的唱词,让他觉得比前世听过的那些所谓国风音乐,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命力与动人的韵味。
他似乎格外沉醉于某段旋律,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那演唱的女子极为敏锐,立刻察觉到老爷的偏好,接下来的唱词便在不经意间多了几分撩人的妩媚,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其他奏乐的女子也心领神会,调整着节奏与强弱,让整个乐曲的氛围愈发旖旎柔靡。
期间,身着淡雅衣裙的丫鬟们悄无声息地穿梭,为他续上温热的香茗,更换精致的点心。
胡惟庸品着茶,听着曲,看着眼前妍态各异的美丽女子,只觉得这段午后时光,当真是惬意无比,仿佛连日来装病的压抑都一扫而空。
夜色渐深,胡府后宅的某处精致院落内,烛火通明,暖香浮动。
胡惟庸彻底放下了朝堂的纷扰与辞官的筹谋,沉浸在这温柔乡中,享受着身为权臣所带来的、他此前未曾细细品味的旖旎风光。
这一夜,他过得颇为尽兴,以至于次日清晨,当窗外天色微明,他竟破天荒地没有如同往日般早起,依旧沉浸在温暖的锦被之中,酣睡不醒。什么晨起理事,什么上朝点卯,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与此同时,隔着胡府几条街巷,另一座高门府邸——李善长的府邸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书房内灯火明亮,李善长与他的心腹幕僚郑斌相对而坐。李善长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木的桌面,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郑先生,依你之见,胡惟庸此次……能否坐得稳那丞相之位?或者说,老夫……是否有机可乘?”
郑斌是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眼中透着精明。
他捻了捻颌下短须,分析道。
“主公,胡相突发恶疾,据太医院传出的消息,连他们都束手无策,只言需长期静养。
这丞相之位,关系国本,岂能长久空悬?陛下即便再倚重胡相,也不可能让政务因此停滞。如今胡相卧病休养,正是权力交接最为脆弱之时,对主公而言,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李善长听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他身为开国功勋中排名极其靠前的元老重臣,资历威望皆不输于人,内心深处对权势更是有着超乎常人的热衷。原本胡惟庸势头正盛,他虽有心,却也难撼其位。如今对方突然倒下,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先生所言,正合我意!”
李善长猛地一拍桌面,霍然起身,在书房内急促地踱了几步。
“丞相之位,非同小可,关乎朝廷安稳,天下视听。岂能因一人之疾而久悬不决?”
他越说越是兴奋,仿佛那梦寐以求的位置已然触手可及。
他当即重新坐下,取过一张信笺,提起狼毫笔,蘸饱了墨,开始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对郑斌吩咐道。
“郑先生,明日你便代我亲自上门,探望胡相,务必要表达我的关切之情。另外,这几封信,你需亲自送往几位大人府上,言辞要恳切,道理要讲明。”
郑斌躬身应道。
“属下明白,定当办妥。”
李善长笔下不停,信中的内容紧紧围绕着胡惟庸“劳苦功高”、“积劳成疾”,认为朝廷应当体恤老臣,让其“安心静养”,而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丞相重任理应由他这样“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稳重之人来接替。
他坚信,这样的安排,对于陛下、对于朝廷、对于养病的胡惟庸,乃至对于他自己,都将会是一个“大家都有光明未来”的最佳选择。
随着一封封信笺书写完成,大明朝堂的局势,即将因他这番急不可耐的举动,而悄然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翌日清晨,应天府的皇城笼罩在微明的天光之下。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序列,垂手肃立。久经宦海沉浮的朝臣们甫一入殿,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氛围与往日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那些嗅觉灵敏的老臣们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彼此都能从对方的目光中读到同样的信息——今日,必有人要在朝会上掀起风浪。
果然,在例行的、无关痛痒的各地政务奏报环节草草结束后,一道身影从文官队列中稳步出列,正是礼部右侍郎郭景行。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而清晰,开口便直指核心。
“陛下,臣有本奏。”
他微微停顿,感受到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包括御座上那道深沉难测的视线。
“左丞相胡惟庸大人,为国操劳,不幸身染重疾,太医院众医官亦言此症需长期静养,非旬月可愈。丞相一职,上佐天子,下统百官,政事繁剧,关系重大,实不宜久悬空置。
如今政务已有堆积之象,长此以往,恐误国事。为江山社稷计,为胡相能安心疗养计,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另择德才兼备之贤能,接任丞相之位,以安朝野之心,保政务畅通!”
他的这番言辞,可谓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胡惟庸病情的“关切”,又强调了丞相职位的重要性与当前政务运转的“紧迫性”,将撤换丞相的必要性拔高到了关乎国家稳定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