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室这方被郭晴戏称为“精英小组”的加练小灶,郑祐瑞心知肚明自己能被纳入,是因为他们看中了他所谓的基层经验,这也正是他们所或缺的。?
“你可是村书记,基层工作经验那可是金贵得很,面试的时候绝对是加分项。”赵诚目光灼灼,饶有兴致地说道。
郑祐瑞摸了摸后脑勺,露出憨笑,目光里藏着一丝局促:“不过是些鸡毛蒜皮、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事儿,哪比得上你们见多识广。”?
“可别小瞧了这‘鸡毛蒜皮’!”顾新建身体前倾,神情是少有的认真,“基层是那最末梢的毛细血管,看着不起眼,可整个大机体的命脉,就靠它一点点维系着、滋养着!”话锋一转,他眼里燃起探究的火苗,“对了,听说你们村去年脱贫了?这里面的故事,一定很精彩吧?”?
郑祐瑞原本微垂的眼眸“唰”地亮如星辰,腰杆“噌”地挺直了,像被点燃的火把般激动起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嗨!最开头动员种火龙果那会儿,王大爷抄起锄头就往地头冲,差点没把上门做工作的人员轰出去!他拍着大腿骂‘祖祖辈辈种玉米,这红通通的怪果子能当饭吃?’后来费了牛劲请农业专家来讲课,又托关系说动电商平台搭把手,现在老人家的果子都卖到广东去了,年前还跟我炫耀赚了两万块呢!”
郭晴单手托着腮,长长的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下浅浅阴影,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梢。等郑祐瑞说得告一段落,她才轻声喟叹:“这些带着泥点子的细节太珍贵了。面试时要是能原汁原味讲出来,考官的心弦指定得被狠狠拨动。”
“不过还得稍作打磨。”赵诚转着的钢笔停在纸面,划出银亮痕迹,“‘动员村民’得说成‘激发内生动力’,‘联系电商’得叫‘构建产销一体化平台’。本质还是那块璞玉,稍作雕琢才能让光华照人。”
郭晴的指尖猛地顿住,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深深叹了口气:“脱贫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真正难的是斩断贫困代际传递的根……”她顿了顿,“你们看过这个纪录片吗?”见三人茫然摇头,她没说话,默默从包里取出平板,指尖轻点,屏幕亮起,一张陈旧的黑白照片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十几个孩子排成两行,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懵懂与时代烙下的印记。“跟拍了14个英国孩子,整整56年,”郭晴的声音低沉下去,指尖缓缓滑过屏幕,“结果冰冷地证明,阶层的壁垒,远比想象中更加高耸坚固。尤其当‘信息差’像护城河一样,无情地横亘在中间的时候。”
空气瞬间凝固,郑祐瑞的思绪被拽回熟悉的村庄:二狗子在工地被钢管砸断腿后,没了手艺只能拄着拐在街头游荡;春梅守着村口小超市起早贪黑,挣的钱刚够给娃交学费;镇初中附近的黑网吧烟雾缭绕,染着黄发的少年们书包里塞着酒瓶和偷来的电动车钥匙,眼神里全是与年龄不符的颓丧。那些骨子里认为“读书不如早点打工挣钱”的家长的话语一一浮现。朱浩那句“我爹妈都嫌我考公是瞎折腾”的叹息又在耳畔响起来。
“互联网正在抹平信息差,拆除认知的藩篱。”赵诚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种技术乐观主义者的笃定,“信息无界,则世界无疆。世界正被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顾新建却摇摇头,“信息爆炸,获取看似容易,实则垃圾泛滥。有效信息的渠道反而收窄。算法迎合制造错觉,主动搜寻也常陷于垃圾与广告的泥沼。信息壁垒与茧房,反而加剧了认知的鸿沟。”
郑祐瑞想起那锅“石头汤”,有人往里投了妖艳的毒蘑菇,看着诱人,闻着香甜,吃下去却致命,还毁了原本有营养的汤底。
“人生就像攀岩。”顾新建突然打破沉默,“每个人都在岩壁上挣扎,腰间的弹力绳系着父母。要是父母站得高,绳子能借势拉你一把;可要是父母在底层,你每往上爬一步,都得拖着沉重的枷锁,稍不留神就会摔下来。”?
“但总有人能找到破局的岩点。”赵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敲着,接过话头,“起跑线没法选,可怎么攀爬、往哪用力,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公考,不就是个靠谱的岩点吗?”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暖暖的鼓励。
郑祐瑞脑海里浮现出赵峰和林宇的脸:赵峰曾满脸无奈地拍着他的肩:“阶层啊,就像头顶那块透明的玻璃天花板,看得见上面的光亮,可就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摸不着。咱们接收的信息一点点塑造成思维,最后反倒成了困住自己的笼子,跟个死循环似的。”林宇的苦笑紧随其后:“我实习的投行里,清一色的富二代、官二代。他们从小泡在国际学校,假期满世界飞着‘游学’,大学没毕业家里就给塞进顶级机构‘锻炼’。我们这些普通人拼了命挤进去,也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所以我才铁了心考公,至少这条赛道,笔试分数说了算,面试有把尺子量着,相对干净。”
顾新建轻轻点头,“考试制度本身,确实给咱们这些没背景的,撕开了一道往上走的窄缝。”?
他话音刚落,郭晴却微微蹙起了眉,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角,“可就算挤进了那道门……”她顿了顿,似乎斟酌着用词,“没有关系、没有资源打底,后面的路,怕也未必好走。”郑祐瑞心头一沉,镇上那些熬了二十年头发都熬白了、还卡在股级动弹不得的老前辈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路是人走出来的,关键在于起步的方向。”顾新建推了推眼镜,语气沉稳得近乎刻板,每个字都像是在沙盘上推演过,“我爸反复叮嘱,基层锻炼那两年是关键。要做出可复制、可推广的样板成果,争取得到省里认可,最好还能上媒体露露面。”他话语里勾勒出的上升路径,清晰得像张工程图纸。
“蓝图很清晰,”赵诚接过话茬,声音却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峭,“可现实操作起来,变数丛生。其实以现在的技术,大数据精准画像、AI智能推演,做到人岗高度适配易如反掌。但问题在于,职务任免从来不止明面上的‘人岗相适’那么简单。关系、利益、圈子、平衡、博弈……这些盘根错节的‘场外因素’,往往比任免本身更重千钧。”他看向顾新建,后者深表赞同地颔首。
“确实如此,”顾新建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出交错的线条,像是在模拟那些看不见的脉络,“特别是在基层,这种‘场外因素’的影响往往更直接、更无处不在。大数据能算清人与岗的匹配度,却算不透关系网的千丝万缕;人工智能可以推演最优解,却解不开利益场的复杂方程。相对于大城市,县乡里的人际网络,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纷杂的思绪在郑祐瑞心中翻涌,他经常听镇干部吐槽,“在一些基层晋升提拔中,个人明面上的能力、学历与资历,往往敌不过背后的人情世故,以及人为设置的年龄结构需要的硬比例”。忍不住将目光转向一直显得有些超脱的郭晴,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那你呢?你为什么考公务员呢?难道……是为了体验生活?”他实在想不通她图什么。
郭晴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缓缓说道:“我爷爷……早年也是体制内的,接手过一个濒死的集体厂子,改制后做大了,上市了。他说……”她罕见地结巴起来,“说郭家,不能……全是商人。”?
就在这时,郑祐瑞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是父亲郑友明打来的。不觉有些纳闷,现场会不是结束了吗?又怎么了?
接起电话,父亲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沉稳,却又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急切,询问他何时能结束这边的培训。原来,媒体要来采访:他们郑家,祖孙三代村支书,50年来薪火接力,守着村子干建设,已然成为当地一段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