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之前更加粘稠、更加沉重的死寂，笼罩了整座御书房。
空气中弥漫着老旧木料与龙涎香混合的味道，此刻却带上了一股肃杀的铁锈味。
王建英与贾政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那片涨红，先是凝固成铁青，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冰霜覆盖，化作一片惨淡的死灰。
他们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都仿佛被冻结了。
完了。
这个念头，在两人脑海中同时炸开。
沈傲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钢针，不是刺向他们，而是绕过了他们，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御座之上，那位九五之尊的心脏！
他将朝堂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讳莫如深的脓疮，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血淋淋地剖开，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了天子面前。
这已经不是军策之辩。
这是在撬动国本，是在向整个盘根错节的勋贵集团宣战！
“陛下！”
王建英猛地从惊骇中挣脱，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抢先一步，声音尖利，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此人……此人妖言惑众，构陷朝臣！其心可诛！”
他将矛头从“军策”直接转向“诛心”，试图将沈傲直接打入万劫不复的谋逆死罪！
贾政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阴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沈傲身上。
“陛下，此人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侥幸混入京营。”
他的声音干涩而冰冷。
“今日不知从何处听来些许野史皮毛，便敢在此大放厥词，信口雌黄！这不只是狂妄，更是对朝廷法度、对君臣规矩的公然践踏！”
两名二品大员，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工部员外郎，在这一刻，彻底抛弃了所有的体面，联手向一个微末的从七品武官发起了最致命的攻击。
然而，跪在地上的沈傲，身躯却稳如磐石。
面对这足以将任何官员压垮的雷霆之怒，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退缩，便是前功尽弃，万丈深渊。
前进，尚有一线生机，可搏一个朗朗乾坤！
他猛然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燃烧着的，近乎疯狂的忠诚与决绝！
“臣沈傲，食君之禄，身系朝廷命官之责，自当直言不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他非但没有辩解，反而向前挪动膝盖，步步紧逼，将那锋利的矛头，对准了勋贵集团最不愿被触碰的逆鳞！
“敢问工部员外郎贾政大人可知，京营武备库中，那些由工部督造的崭新甲胄，为何淋雨即锈，碰撞即裂？”
“敢问贾大人可知，朝廷按月足额下发的京营军饷，为何层层盘剥，到了最底层的兵士手中，十不存一？！”
每一个问句，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贾政的脸上。
贾政的脸色，由死灰转为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傲的目光陡然一转，如利刃般割向另一侧的王建英。
“再敢问兵部王尚书！”
“北境长城之外，风雪已至！为何边军的粮饷冬衣，被贵部以各种名目克扣，至今已足足迟滞一月有余？！”
他声色俱厉，陡然拔高了声调，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控诉！
“莫非，要我大乾镇守国门的数十万将士，饿着肚子，穿着单衣，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抵挡北狄蛮族的铁骑与弯刀吗？！”
“这，难道不是王尚书您兵部的职权范围吗？！”
“嘭——！”
一声巨响。
不是来自于臣子，而是来自于御座！
这一次，拍案而起的是太康帝！
那张雕龙的御案被他用尽全力的一掌拍得嗡嗡作响，案上的朱笔奏折都跳了起来。
皇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威严，转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震怒。
但在这震怒的深处，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正在破土而出！
是释放！
是挣脱枷锁的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