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小筑的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炸开时,苏长夜正将半卷《春秋》按进火里。
谢明远手批的朱笔字迹在火焰中蜷成蜷红的舌头,他盯着那抹红,喉结动了动——十七岁冬夜,老夫子裹着狐裘蹲在他破棉袍前,用冻得发紫的手指在雪地上写微言大义的模样,突然就浮了上来。
先生!墨童扑过来要抢,被他反手扣住手腕。
少年的腕骨细得像根芦苇,他却捏得极稳,指腹抵着墨童脉搏跳动的地方,感受那点慌张的震颤:烧。
可这是谢夫子...
谢明远教的是治世之道,不是替我留牌位。苏长夜将最后半卷书压进炭盆,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沾在他新剃的发茬上,留着这些,镇夜司的人会顺着墨香摸到我床底。
墨童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这孩子跟了他三年,从缩在破庙角落啃冷馒头的小乞儿,到现在能替他试药誊抄的近侍,连哭都带着股咬牙的闷劲儿:那遗书......
在墙缝第三块砖下。苏长夜松开手,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去取。
遗书是用他惯用的徽墨写的,字迹却比平日潦草三分。
墨童捧着那页纸时,指尖在吾悔之晚矣的悔字上顿住——他太清楚先生的笔锋,这一横收得虚浮,分明是刻意模仿慌乱时的笔触。
若他们信了呢?
他们不会全信。苏长夜扯下腰间玉佩,咔嚓一声掰成两半。
青玉断裂的脆响惊得梁上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半枚碎玉滚到墨童脚边,但只要有一丝动摇,我就不再是苏长夜。
他转身走向后巷,粗布短打搭在臂弯里。
月光漏过青瓦缝,在他脸上割出几道阴影。
当他沾着泥灰的手指抹过眉骨时,墨童突然想起前日深夜,先生对着铜镜用刀背刮去泪痣的模样——那滴淡红的血珠落进铜盆,像颗被碾碎的朱砂。
从今往后,我是林默。他开口时,声音粗哑得像市井卖炭翁,太学旁听生,住在西市巷口第三家破院,爱读《孟子》,最怕狗。
墨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蹲下来,把半枚玉佩攥进掌心。
玉茬子扎得掌心生疼,像根刺直戳进心里——他想起昨夜先生往药罐里添苦杏仁时说的话:要让他们相信死人,就得先让活人替他死。
青州河畔的茶楼飘着茉莉香时,柳先生的醒木啪地拍在桌上。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说书的腔调抑扬顿挫:上回说到赵元奎批文,各位可知那朱砂斜勾三笔式?
那是当年户部侍郎周大人独创的,他侄子周七少强抢民女被神罚取了命,赵元奎偏要替他翻案......
台下茶盏相撞的声音突然静了。
角落里,穿粗布短打的林默低头抿茶,茶沫子沾在嘴角。
他能看见第三排靠窗的青衫客——那是镇夜司的暗桩,手指正悄悄摩挲腰间的鱼形玉佩。
郑大人坠河那日,右脚先沉。柳先生摇着折扇,为何?
因他靴底缝着半块金叶子,右靴重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