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桂花落尽时，湘水的水位开始下降，露出岸边青黑色的礁石。夜白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往来的商船越来越少，码头的纤夫们聚在茶馆里，议论着北方传来的消息——曹操已率大军南下，刘表病逝，其子刘琮献荆州降曹，如今兵锋直指江陵。
“江陵一破，长沙就危险了。”隔壁的老渔夫蹲在他身边，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当年秦兵下江南，也是这么一路杀过来的。”
夜白没说话，只是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柄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发亮，像他走过的那些烽火岁月里，从未冷却的记忆。貂蝉端着刚煮好的桂花茶走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香混着淡淡的桂花香，暂时压下了空气中的焦虑。
“先生，要不我们再往南走？去交州？”貂蝉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她听说交州偏远，战火或许烧不到那里。
夜白看着碗里漂浮的桂花，摇了摇头：“交州瘴气重，你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而且，天下之大，又有哪里真的能躲开战火？”
他站起身，往驿馆的方向走去。关羽还在长沙，他想去问问接下来的打算。乱世之中，独自逃亡终究不是办法，若能跟上一支尚有军纪的队伍，至少能多几分安稳。
驿馆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正打包粮草，马鞍上的铜铃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草料的气息。关羽站在院中，正指挥亲兵整理军械，红脸膛在夕阳下泛着油光，丹凤眼微微眯起，透着一股沉毅。
“夜先生来了。”关羽看到他，停下手里的活，拱手道，“想必先生也听说了，我等明日就要启程，往江陵与主公会合。”
“江陵怕是守不住了。”夜白直言，“曹操有百万大军，又收了荆州水师，江陵孤悬江北，难以为继。”
关羽眉头紧锁：“先生有何高见？”
“往江夏去。”夜白道，“刘琦公子在江夏驻军，与主公互为犄角，且有长江天险可守。曹操北方士兵不习水战，短时间内难以攻克。”
关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先生说得在理。我已派人禀报主公，明日便率军往江夏进发。”他看着夜白，目光诚恳，“先生医术高明，又通军情，若肯与我等同行，实乃万幸。”
夜白想起院里的貂蝉，想起那坛埋在树下的桂花酒：“我有一同伴，体弱，怕是跟不上行军速度。”
“无妨。”关羽道，“可让她随辎重营同行，营中自有军医照看，不会委屈了她。”
回到小院时，貂蝉正在收拾包袱，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
夜白把关羽的话告诉她，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只要跟着先生，行军再苦也不怕。”她走到桂花树下，挖出那坛桂花酒，抱在怀里，“带上它吧，说不定到了江夏，就能喝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长沙城的东门就打开了。关羽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城，甲胄的寒光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像一条银色的长龙。夜白背着药篓，貂蝉抱着琵琶和酒坛，混在辎重营的队伍里，随着人流缓缓移动。
走出长沙城的那一刻，貂蝉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里有她住了半年的小院，有落满桂花的石阶，有她和夜白一起晒过草药的竹匾。眼眶忽然一热，她赶紧低下头，跟着夜白的脚步往前走，不敢再多看。
夜白感觉到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他知道她在不舍，可这乱世里，离别本就是常态。他能做的，只是走得慢些，让她能多看一眼那渐渐远去的安稳。
前往江夏的路走得异常艰难。曹操的骑兵时不时袭扰后方，队伍只能白天休息，夜里行军。月光下，湘水泛着冷光，士兵们的脚步声压得很低，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貂蝉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行军，脚上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咬着牙不吭声，实在走不动了，就拽着夜白的衣角，借着他的力气往前挪。夜白看在眼里，每晚宿营时，都会烧些热水给她泡脚，用草药碾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