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层,纳米动力学研究所核心实验室,仿佛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钢铁子宫。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它惯有的线性流逝感,被恒定的摄氏18度低温和永不熄灭的冷白色人工照明凝固成一种停滞的状态。
唯一证明时间并未完全冻结的,是沿着墙壁铺设的服务器机柜内部,成千上万芯片协同运作时散发出的、被强力散热系统转化为的低沉嗡鸣。
这声音无处不在,又无处不在被忽略,如同这片人工深渊自身的呼吸。
周苍黄,研究所最年轻的主任科学家,正试图将全部的注意力聚焦在眼前全息投影屏上复杂流动的纳米集群流体力学模型。
数据流如同一条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河流,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奔腾。
但今天,这条河流似乎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阻碍,几个关键参数始终在临界点附近震荡,无法收敛到一个稳定的解。
一种莫名的烦躁,如同次声波般持续搅动着他的思绪深处,让他难以像往常那样完全沉浸于微观世界的秩序之美。
是因为这个模型本身隐含的不稳定性?还是因为近期地上世界通过保密线路传来的、愈发频繁的军事演习通报?
那些将精妙的微观造物扭曲为杀人工具的行径,总是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仿佛目睹某种神圣之物被亵渎。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偏离了数据流,落在控制台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物件。
一个蓝紫色的、材质不明的晶体吊坠,表面有仿佛自然形成的细微纹路。
这是他某个关于“定向能场抑制纳米集群复制”课题的失败副产品,因为其异常稳定的非晶态结构和无法用现有理论完美解释的微弱能量场反应,被他当作一个有趣的谜题留了下来,平时充当书镇。
它像一块被时光打磨过的异星骨骼,静卧在缠绕的数据线之间,散发着幽幽的神秘感。
突然——
嗡——!
照明灯管的电子镇流器发出一阵细微但尖锐的“滋滋”异响,原本稳定的冷白色光线随之不稳定地、痉挛般地闪烁了数次,如同垂死者的视网膜上最后掠过的光影。
这异常短暂,却足以撕裂实验室里那份厚重的“人造常态”。
周苍黄敲击虚拟键盘的手指骤然停顿,悬在半空。
这不寻常。研究所的电力系统拥有多重冗余备份和先进的稳压设备,这种程度的波动几乎是不可能事件。
一种职业性的警觉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烦躁。他立刻调取集成在控制台内部的全局系统状态监控日志。
一行行刺目的红色字符,如同垂死者的血泪,争先恐后地跳出,占据了大半个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