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宅时,夜色已深,唯有王氏院中还亮着灯火。
李广在院门外踌躇片刻,终究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母亲王氏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就着灯火缝补一件他的旧衣,昏黄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显得静谧而温暖。
“母亲。”李广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王氏抬起头,见他面色不佳,放下手中的针线,关切道:“广儿回来了?脸色怎如此难看?
可是衙署事务太过繁重?”她示意丫鬟去端热汤,又亲自起身,替李广拂去官袍上沾染的些许灰尘。
“无事,只是有些乏了。”李广在母亲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热汤,捧在手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他看着母亲温婉的侧脸,那些关于学田、关于账目疑云的念头在喉间翻滚,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接询问?那必然会引起母亲的担忧和追问。旁敲侧击?又该如何不着痕迹?
王氏见他捧着汤碗出神,心知儿子定是遇上了难事。
她挥退左右,室内只剩下母子二人,才柔声道:“广儿,可是在衙门里……受了委屈?或是遇着了难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些,“你父亲性子严苛,对下属亦是如此,底下那些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你初来乍到,有些磕绊,也是常情。”
李广心中一暖,母亲的话语精准地道破了他此刻的处境。
他抿了抿唇,决定冒险一试,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道:“委屈倒谈不上,只是……近日协助陈师爷整理旧档,发现一些账目往来,名目颇为含糊,譬如县学学田的租谷收入,时有短缺,记录却语焉不详。
儿子年轻,不解其中关窍,心中有些疑惑罢了。”他刻意将话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悄悄留意着母亲的脸色。
王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而复杂的神色。
她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回答李广的问题,而是起身走到窗边,轻轻合上半扇支摘窗,隔绝了窗外可能的窥探,这才回身,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母子二人能听见:
“广儿,你能留意到这些,心思算是细了。”
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这县衙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有些账,是糊涂账;有些例,是陋规陈例。多年积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走回榻边坐下,语气愈发低沉:“县学学田,名义上是供养生员,维系文脉,实则……其中牵扯甚多。
地方乡绅、衙内胥吏,乃至……乃至府衙那边,或多或少,都有些干系。
那点租谷,七扣八除,能真正用到学子身上的,十不存五。这已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李广心中巨震,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从母亲口中证实,仍觉一股凉意自脚底升起。他忍不住追问:“难道……就无人管束?父亲他……”
王氏轻轻摇头,打断了他:“你父亲岂会不知?只是……有些事,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他初来景县时,亦曾想厘清积弊,奈何……
阻力重重,上下掣肘。后来……后来便也只好先顾着大局,维系着表面的平衡。”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和沧桑,“这景县,说是李知县在做主,可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手伸着?
王家虽有些根基,能为你父亲分担些压力,却也并非事事都能插手。”
她看着儿子震惊而迷茫的脸,语气转为严厉的告诫:“广儿,你记住,有些盖子,现在还不能揭!
你如今根基未稳,羽翼未丰,贸然去碰这些陈年旧账,无异于引火烧身!
那陈师爷今日提点你,是看在你是县尊公子的份上,也是为他自己、为这县衙的安稳着想!
你切莫因一时意气,误了自身前程,更……给你父亲惹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