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那充满血泪与仇恨的叙述结束了。荒废的墨家寨废墟间,只剩下风声呜咽,仿佛那些惨死婴灵的哭泣还在空气中回荡。
易思诺和灵丹子久久无言。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灵丹子,此刻也是面色凝重,拂尘低垂,宣了声道号:“福生无量天尊……冤孽,真是天大的冤孽啊……”
他看向墨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更有一种看到深渊般的叹息。
易思诺沉默着,他能感受到墨竹话语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痛苦与怨恨。他回想起墨家老宅里,那个被炼成尸妖、面目可非的墨老夫人,再对照墨竹口中那个心思缜密、手段毒辣如蛇蝎的女子,一切都对上了。
墨香利用瘟疫和毒品掌控墨家寨,榨干价值后飘然离去,甚至可能改头换面,以墨老夫人的身份嫁入豪门,安享富贵晚年,直到寿终正寝。而墨竹,则承受了家破人亡、化身厉鬼、沉沦仇恨数十年的痛苦。
“墨竹。”
易思诺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
“你的遭遇,我很抱歉。但墨香……或者说墨老夫人,已经死了。她被你炼成尸妖,如今也已伏诛。当年的帮凶,墨家寨的那些人,也早已在你复仇的火焰中化为灰烬。这份因果,某种程度上,已经了结。”
他看向墨竹那由浓郁怨气凝聚、已然不太稳定的身影,试图劝解。
“执念太深,苦的是你自己。这些婴灵是无辜的,它们被困于此地数十载,不得往生。你若放下仇恨,或许……”
“放下?!”墨竹猛地抬头,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打断易思诺的话,声音尖锐得刺破空气。
“了结?哈哈哈哈!易先生,你说得轻巧!我妻子被凌辱至死的惨叫,我儿子脑浆迸裂的画面,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我脑子里重复!墨香那个毒妇,她就算死一千次、一万次,也难消我心头之恨!她死了,但她还有子孙后代!那些享受着用我墨家寨累累白骨堆砌起来的富贵荣华的墨家人!他们凭什么安享太平?!”
他的身影因激动而剧烈扭曲,周围的阴风更加刺骨。
“我引你们来此,讲述往事,并非祈求怜悯或超度!我只是要你们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我要你们知道,墨家,从上到下,都流淌着肮脏的、带着我妻儿鲜血的罪孽!”
他话锋一转,怨毒地盯着易思诺和灵丹子。
“至于这些婴灵……没错,它们是无辜的。我墨竹一生,未曾主动害过一个无辜之人!这也是我最后一点良知未泯之处!灵丹子道长,你既有超度之德,我便将它们托付于你,让它们得以解脱,重入轮回,也算是我对这方土地最后的……补偿。”
说完,墨竹的身影开始急速变淡,浓郁的怨气向内收缩,显然准备离开。
易思诺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墨竹的真正意图!他根本从未想过收手!他将自己和灵丹子引到这荒僻的墨家寨旧址,利用婴灵牵制住灵丹子这位擅长超度法事的专业人士,而他真正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现在城里的墨家满门!他要赶回去,趁着墨家为墨老夫人操办丧事、人员齐聚之时,大开杀戒!
“墨竹!站住!如果你杀了他们就真的无法回头了!!”
易思诺厉声喝道,同时身形暴起,右手虚握,斩妖剑的虚影已在掌心浮现。
然而,墨竹的身影已然虚化到了极致,他最后留下的话语带着彻骨的冰冷和决绝,回荡在废墟间。
“易先生,灵丹子道长……多谢你们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但我的路,我自己走!墨香欠下的血债,必须由她墨家的血脉来偿!谁若阻我……便是与我为敌!”
话音未落,墨竹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作一道几不可见的黑气,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云城市区的方向遁去!
“不好!他要屠戮墨家满门!”易思诺脸色剧变。墨竹此刻怨气冲天,实力远超寻常厉鬼,若是被他闯入此刻正沉浸在悲伤中、毫无防备的墨家,后果不堪设想!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的屠杀!
“前辈!这里交给你了!务必超度这些婴灵!我去阻止他!”
易思诺来不及多说,对灵丹子匆匆交代一句,体内《大品天仙诀》疯狂运转,筑基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墨竹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他甚至能感觉到,忘川居隔着空间传来的灵气补充都变得急促起来,显然也感应到了他此刻巨大的消耗和紧迫。
灵丹子看着易思诺瞬间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这片废墟上空盘旋不去的、密密麻麻的婴灵怨气,它们因墨竹的离开而更加躁动不安。老道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悲悯与无奈。
“冤有头,债有主,可债已衍生,孽已蔓延……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他摇了摇头,收敛心神,眼神变得坚定而专注。他迅速从随身的破布袋里拿出法器符箓,脚踏罡步,口诵《度人经》等道家往生神咒,开始全力布置法坛,准备超度这数十年来因墨香之恶而枉死、又被墨竹的怨气困于此地的无辜婴灵。
这是他当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善事。至于墨家的劫数,他已经不打算插手了。
易思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山林树木在耳边呼啸而过。他心中焦急万分,墨竹先走一步,且是怨灵之体,速度诡异,他必须更快!若是晚上一步,让墨竹在墨家灵堂现身,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必须赶上!必须在墨竹造成更多杀孽之前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