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不过片刻功夫,他抬起头,语气肯定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回先生,若是如此,约需粮秣八万七千石左右。”
这个数字与奏折中户部核算的基准数大致吻合,显示了他近期在算学上的进步。
苍砚点了点头,算是通过了这道随堂测验。
但他看到朱元璋眼中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何国师要如此强调这些看似账房先生才需精通的技能。
“重八,你是否觉得,我教你这些算数之法,与治理这偌大的国家,关联不大?”
苍砚直接点破了他的疑虑。
朱元璋被说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先生明鉴,咱……咱确实有些不解。
这些术数,固然有用,但似乎……似乎终是末节小道?治国平天下,靠的当是圣贤道理,是帝王心术,是知人善任……”
苍砚闻言,神色却是一正,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谬矣!大错特错!”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然后转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朱元璋。
“你以为这些数字,仅仅是数字吗?不!它们是国家运行的脉搏,是决策制定的根基!你所说的圣贤道理、帝王心术,若没有这些精确的数据支撑,便如同盲人骑马,夜半临渊,全凭感觉和运气,何其危险!”
他走到御案前,随手又拿起几份不同的奏章。
“你看,户部核算粮草,需要算学;工部修筑河堤,计算土方物料,需要算学;兵部调配军械,计算损耗补充,需要算学;甚至刑部核定案卷,计算赃物罚没,也离不开算学!”
苍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算术,看似是账房技艺,实则是洞悉国情、衡量得失、预见未来的关键工具!是治理国家不可或缺的基石!一个对自家国库收入、人口增减、土地产出、物资消耗都糊里糊涂的皇帝,如何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难道要靠底下官员拍脑袋报上来的,那些可能掺杂了水分和私心的估算数字吗?”
朱元璋听着这番前所未闻的论述,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凝重所取代。
他隐隐感觉到,国师所指的,是一种更为精密、更为可靠的治国方式。
殿外,李文忠与大太监各自垂首肃立,不敢交谈,心中却各怀心思,猜测着殿内那不同寻常的“教学”内容。
而勤政殿内,苍砚的教学仍在继续,并且愈发深入。
朱元璋听闻苍砚如此强调算学的重要性,心中着实感到诧异。
他原本以为,国师教授他这些算数知识,或许如同仙人偶尔指点凡人一些小法术般,是随性之举,并未深思其背后的深意。
他实在难以理解,这些在他看来颇为繁琐的基础运算,如何能与制定国家大政方针、决定王朝兴衰的“治国”大事联系起来。
“先生,您说这算学是治国关键……咱,咱还是有些难以领会其中玄奥。”
朱元璋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迷茫。
苍砚看着他,知道需要更具体、更深入地阐释,才能扭转这位帝王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放缓了语速,但语气依旧郑重。
“其核心,在于‘数据’二字的价值。”
苍砚开始抽丝剥茧地分析。
“治国涉及方方面面,打仗、收税、赈灾、户籍管理……哪一样离得开数据?”
他以朱元璋最熟悉的户籍制度为例。
“便拿你下令编纂的‘黄册’来说。
其中详细记载了天下每一户的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资产,并按民户、军户、匠户等职业划分户籍。
这些在你看来,或许只是一堆需要管理、用以征发赋税徭役的名册和数字。”
苍砚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那些冰冷的文书。
“但你可知,这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有着父母妻儿、有着喜怒哀乐、有着生存本能和家庭牵挂的生命!黄册上民户数量的增减,可能意味着一个地区的安定与动荡;
匠户数量的变化,可能反映了手工业的兴衰;军户的逃亡或缺额,可能预示着国防的隐患……这些数据,绝非死物,它们是你洞察民生实际、感知天下脉搏最直接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