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染了陆府略显陈旧的屋檐廊柱。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尽，只留下那截断刀孤零零地躺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昭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陆明哲独自站在院中，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沾染了烟灰的衣袍。手中那柄短刃依旧冰凉，指尖传来的金属触感，是他此刻与现实唯一的、坚实的连接点。老黄被他打发去准备热水和吃食了，偌大的前院，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份劫后余生却愈发沉重的压力。
十天，三千两。
这数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眼中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燃起的、近乎疯狂的冷静。前世他能从底层工程师一步步爬上去，靠的就是这股不服输的狠劲。
就在他凝神思考，如何利用系统将这十天效率最大化时，一阵压抑却清晰的争执声，从前厅方向隐隐传来。
是父亲陆弘文的声音，还有几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是他的几位叔伯。
陆明哲眼神微动，放轻脚步，如同暗夜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靠近前厅的雕花木窗。窗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破损，透出里面摇曳的烛光和模糊的人影。
“……弘文！你糊涂啊！”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率先响起，是二叔陆弘业，掌管着家族仅有的几处田产，向来精明算计，“你怎么能用官誉去给那个孽障作保？！三千两！那是三千两！不是三百两！他陆明哲是个什么货色，你我心知肚明！今天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你还真信他能变出钱来？”
“二哥说得对！”另一个粗嗓门接上，是三叔陆弘盛，性子急躁，“那就是个灾星！扫把星！以前只是败家，现在倒好，差点把全家都拖进万丈深渊！这次是三千两，下次呢？三万两？我们陆家这点薄产，经得起他几次折腾？”
陆弘文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他……他今日确实不同往日，那锻刀之术……”
“狗屁锻刀之术！”陆弘业粗暴地打断，“谁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歪门邪道！说不定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弘文，听哥一句劝，趁现在字据刚立，赶紧把他逐出家族，划清界限！对外就说他忤逆不孝，我们陆家没有这样的子孙！这样才能保住家族清誉，保住你的官身！”
窗外的陆明哲，手指悄然握紧，冰冷的短刃硌得掌心生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晚风更冷。这就是所谓的血脉亲人？在他刚刚展现出一丝价值，刚刚争取到一线生机时，想的不是如何共渡难关，而是急于切割，弃之如敝履！
“没错！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陆弘盛附和道，“为了一个废物，赌上全族的前程，不值得！把他赶出去，那三千两债务是他个人的事，与我们陆家无关！暖香阁再怎么闹，也闹不到我们头上！”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微爆响。陆明哲能想象到父亲此刻面临的巨大压力，那紧锁的眉头，那握紧的拳头。
终于，一个稍微温和些的声音响起，是四叔陆弘礼，平时不太管事：“大哥，二哥三哥话虽重了些，但……也不无道理。明哲侄儿此次闯的祸实在太大，家族……确实难以承担。是否……再想想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还有什么办法？”陆弘业声音拔高，“除非他真能在十天内变出三千两！这可能吗？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这就是缓兵之计，十天后，他还不上钱，我们全家都得跟着他一起完蛋！”
“够了！”陆弘文猛地一声低喝，声音中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痛楚，“逐他出族？然后呢？眼睁睁看着他被暖香阁的人抓去，为奴为娼？我陆弘文还做不出这等虎毒食子之事！”
他喘着粗气，一字一句道：“担保是我立的，责任我来担！十日期限未到，谁再提逐他出族之事，便休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这话说得极重，厅内一时鸦雀无声。
窗外的陆明哲，心中那冰冷的坚冰，似乎被父亲这掷地有声的话语撬开了一丝缝隙，涌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这个古板、严厉的父亲，到底……还是护着他的。
但下一刻，陆弘业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毒蛇吐信：“好！好！弘文，你既要一意孤行，我们做兄弟的也无话可说。但家族不能陪你一起赌！从明日起，家族公中的账上，不会再支出一文钱给你那一房！你们父子是死是活，自己想办法！也别想动用任何族产、族人！我们……惹不起，总躲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