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那一声沙哑的“云儿，你过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在麒麟殿内激起千层浪。
所有目光，惊疑、审视、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如同实质般钉在赢云身上。他这位平日里几乎透明、默默无闻的十六公子，何曾受过如此“瞩目”？
公子扶苏眼中是纯粹的担忧与不解，他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十六弟，父皇唤你。”
而胡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赢云和龙榻之间扫过，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赵高垂首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但那微微颤动的耳廓，显示他正捕捉着殿内每一丝动静。
赢云心中暗叹一声“麻烦”，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那股源自王也模板的慵懒随性，在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伪装，让他看起来只是有些茫然和无措，而非心怀鬼胎。
他缓步上前，穿过众公子与重臣自动分开的通道，来到龙榻前，躬身行礼：“父皇。”
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始皇嬴政那蓬勃的生命力正在被一股顽固的衰败之气侵蚀。在赢云悄然运转的奇门感知中，这股衰败之气盘踞在嬴政的心脉与肝肾之处，浓重如墨，其中还夹杂着丹药积累的炽热毒性，如同不断腐蚀堤坝的酸液。
这已非寻常病症，而是积劳成疾、心神损耗，加之丹药毒素常年侵蚀，导致的生机枯竭之象！寻常医术，怕是回天乏术。
嬴政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曾扫灭六国、令天下颤栗的锐利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显得浑浊不堪，但深处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洞察一切的锋芒。他盯着赢云，声音低沉而缓慢：“云儿……你方才，在看什么？”
赢云心中微凛。始皇感知竟如此敏锐？自己只是悄然以奇门局感知其状态，竟被他察觉到了异常？还是说，他只是在试探？
心念电转间，赢云决定半真半假。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与一丝不确定：“回父皇，儿臣见父皇气色……似乎并非寻常疾患。儿臣近日翻阅一些杂家古籍，见有提及‘气机衰败，非药石能及’之象，与父皇……略有相似，故而失神，请父皇恕罪。”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既点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气机衰败），又推脱到“杂家古籍”上，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果然，此言一出，不等始皇反应，一旁的太医令首先忍不住了，带着几分被质疑的不悦开口道：“十六公子此言差矣！陛下乃是操劳过度，加之偶感风寒，只需静心调养，服用臣等精心配置的汤药，自可痊愈。公子所言杂家古籍，多是方士虚妄之谈，岂可当真？”
几位老太医也纷纷附和，表示陛下龙体只是小恙。
赢云心中冷笑，丹药就是方士搞出来的，你们太医署难道就干净？但他懒得争辩，只是低头不语，将问题抛回给始皇。
嬴政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赢云脸上，仿佛要透过这层年轻的皮囊，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沉默，在压抑的大殿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片刻后，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哦？杂家古籍……那你倒是说说，朕这‘气机衰败’，该如何治？”
压力再次给到赢云。
他知道，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关口。回答得好，或许能赢得一丝主动；回答不好，可能立刻就会被贴上“胡言乱语、惊扰圣驾”的标签。
赢云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风后奇门》的奥义流转不休。他再次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父皇，万物生于气，居于局。人体亦是小天地，自有其运行规律。父皇之疾，在于体内‘格局’紊乱，生气被死气、秽气所克，如良田被污秽覆盖，纵有仙丹妙药，亦难被吸纳，反而助长污秽。”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惊愕、或讥讽、或深思的目光中，继续道：“若要治本，非是简单进补，而是需……‘调理格局’，拨乱反正，使体内生气复苏，自成循环。届时，不药而愈，亦非不可能。”
“调理格局？”嬴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异彩，“如何调理？”
赢云知道，不能说得太玄，也不能暴露风后奇门的根脚。他斟酌道：“儿臣或可尝试一种导引之法，辅以特定方位、呼吸，助父皇理顺内气。但此法需静室无人打扰，且儿臣学艺不精，唯有五成把握。”
他故意将把握说低，既是留有余地，也是降低期望，避免万一失败引来过大反噬。
“五成把握？”嬴政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目光扫过一旁脸色难看的太医令，“比之尔等‘静养即可’的空话，倒是实在几分。”
太医令等人顿时面色惨白，跪伏在地，口称“臣等无能”。
嬴政没有理会他们，而是重新看向赢云，那锐利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一丝：“好，朕，便给你这个机会。赵高。”
“老奴在。”赵高立刻上前。
“安排一间静室，一应所需，由赢云定夺。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嬴政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斩钉截铁，“朕，倒要看看，你这‘调理格局’之法，有何玄妙。”
“儿臣，领旨。”赢云躬身应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这大秦的漩涡，他已一脚踏入。而胡亥、赵高等人投来的那道道晦暗不明的目光，也让他明白，前方的路，绝不会平坦。
“调理格局？”赢云随着内侍走向安排的静室，心中暗自思忖，“先用奇门手段稳住父皇的生机，争取时间。至于长生的难题……看来得好好挖掘一下这‘逆天悟性’了。”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带始皇长生”这个宏大命题的一丝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