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诛杀部堂重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将朝廷法度、君臣纲常彻底踩在脚下,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宣告。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任何试图表露忠心、维护“正统”的言辞,在那些能喷吐死亡火焰的古怪凶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此刻,保住性命,是这群读书人脑中唯一的念头。
武官班列同样一片死寂。以蓝玉为首的勋贵们,依旧跪伏在地,但他们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们比文官更清楚刀兵之险,也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黑巾蒙面人身上散发出的、经过严格训练和血腥洗礼后才可能拥有的冰冷杀气。
这不是乌合之众,这是一支他们从未见过、但极其危险的武力。更重要的是,朱允熥展现出的那种不顾一切、敢于掀翻棋盘的疯狂,彻底震慑了他们。
这位三皇孙,根本不是来讨要名分的,他是来拼命的!而且,他似乎有着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的决心!在这种玉石俱焚的气势面前,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政治投机,都显得无比遥远和危险。动,可能就是下一个詹徽。
整个奉天殿,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结。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龙椅之上,朱元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双拳在龙袍袖中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虬结,如同扭曲的蚯蚓。他的胸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那张饱经风霜、刻满了威严与权力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额角血管突突直跳。
他死死地盯着朱允熥,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利剑,恨不得将这个忤逆的孙子千刀万剐!
奇耻大辱!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朱元璋,大明王朝的开国皇帝,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横扫群雄,定鼎天下,何曾受过如此胁迫?何曾被人逼到如此境地?在自己的金銮殿上,在自己的文武百官面前,自己的亲信大臣被自己的孙子当场格杀,而自己,连召唤侍卫都做不到!
这不仅仅是挑衅,这是对他皇权最根本、最赤裸裸的践踏和否定!
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调兵?殿外寂静无声,护卫恐怕早已被清除或控制。呵斥?詹徽等人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强行镇压?那些黑巾人手中的凶器,还有武官勋贵们的沉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
此刻,在这奉天殿内,他这位九五之尊,暂时失去了掌控力。
继续强硬对抗,结果很可能是更多的流血,甚至……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朱允炆还在地上呻吟,他不能拿自己,也不能拿这个刚刚失去父亲、又被当众殴打的孙子去赌。
留得青山在……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滔天怒火和冰冷理智的挣扎在他心中翻腾。最终,那属于开国帝王的、在无数次绝境中锻炼出的审时度势的能力,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杀意。
他艰难地,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沉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好……好……允熥……你赢了……”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太孙之位……朕……给你!”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
群臣猛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皇上……服软了?皇上竟然真的低头了?!
虽然每个人都清楚,以洪武皇帝铁血强硬的性格,这绝不可能是真心实意的妥协,必然只是迫于形势的权宜之计。只要离开这奉天殿,只要能调动京营兵马乃至各地藩王的勤王之师.
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三皇孙必将迎来最残酷的清算。但无论如何,此刻,在这奉天殿上,是朱允熥逼得皇帝亲口说出了让位之言!
这本身,就是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信号!
许多大臣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看向朱允熥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恐惧,有忌惮,甚至……隐隐多了一丝重新评估的审视。难道,这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三皇孙,背后真的隐藏着如此可怕的力量和决心?
然而,面对朱元璋这看似屈服的让步,丹陛之上的朱允熥,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喜悦或放松。他甚至没有去看朱元璋,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仿佛皇帝刚才那句话,与他无关。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朱元璋感到难堪和愤怒,他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跪在武官班列中的蓝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急如焚。他是最不希望朱允熥出事的人之一,血脉的联系让他无法置身事外。他看到朱允熥似乎并没有接受这个“胜利果实”的意思,心中大急。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难道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和皇上彻底撕破脸,不死不休吗?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礼仪,朝着丹陛方向急声喊道。
“殿下!陛下金口已开,太孙之位归于殿下,此乃名正言顺之事!殿下还不快叩谢皇恩!”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劝诫,继续道。
“殿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局面啊!陛下既已应允,便是最好的结果!若再僵持,殿下……殿下手中力量终究有限,久则生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