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
“结果呢?藩王造反成功!您辛苦打下的江山易主!而先太子朱标这一脉,男丁被屠戮殆尽,女眷没入教坊司,受尽屈辱!皇祖父,您告诉我,他朱允炆,是不是罪孽深重?!朕今日留他一条性命,只是废为庶人,难道不算仁慈?!”
这一番如同亲眼所见的“预言”和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朱元璋的耳边!
他虽不全信,但朱允熥话语中描绘的那幅惨烈画面,以及其逻辑链条,却让他心头剧震,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怔怔地看着朱允熥,第一次在这个孙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仿佛知晓未来的诡异感。
他心中暗叹,或许,正是自己执意要立允炆为太孙,深深刺激到了允熥,才让他对允炆有如此深的怨念,以至于如此苛待。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允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打破了沉寂,语气恢复了平淡。
“时辰不早了,皇祖父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请皇祖父来谨身殿偏殿,朕已命人将那里布置妥当,作为内阁办公之所。”
朱元璋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听到“内阁”二字,眉头再次皱起,带着怀疑看向朱允熥。
“你……你真要让咱进那什么内阁?你就不怕咱在里面给你使坏?暗中掣肘?”
朱允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看似真诚的笑容,开始给朱元璋戴高帽。
“皇祖父说笑了。您处理国家大事几十载,经验之丰富,对政务之熟稔,放眼天下,无人能及。朕虽已登基,但接触国事时日尚短,正需要您这样的长辈在一旁帮扶指点。”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亲情,试图进行情感捆绑。
“抛开君臣之分,您终究是朕的皇祖父,血脉相连。如今大明看似安稳,实则内忧外患潜藏。孙儿年轻,难免有思虑不周之处,若有您在一旁看着,帮着掌掌舵,孙儿心里也踏实些。这既是帮孙儿,也是帮大明,更是为了朱家的江山社稷啊。里子面子,朕都给您考虑到了。”
他这番话,既捧了朱元璋,又打了亲情牌,将朱元璋架到了一个“为了家族、为了江山”不得不帮忙的位置上。
见朱元璋神色有所松动,但仍在犹豫,朱允熥又加了一把火,抛出了一个让朱元璋难以拒绝的理由。
“况且,皇祖父,您想想。万一……朕是说万一,朕年轻识浅,最终没能稳住局面,被那些起兵‘勤王’的兵马推翻了。
这国家大事,若经过您的手处理过,大明江山总不至于被朕这个不成器的孙子给彻底弄坏了吧?届时,您若因势利导,再做回皇位,一切不也还能照旧吗?”
他顿了顿,看着朱元璋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您不再坐那位子,可您经手处理过政务,在一旁监督着,这大明,终究还是在您的掌控和影响之下。您虽没了皇帝之名,却仍有帝王之实啊!这难道不比被朕关在深宫里,什么都做不了要强得多?”
这一番话,可谓是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里。既给了他一个“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忍辱负重”的台阶,又给了他一个“即便退位仍能掌控大局”的希望,甚至还隐隐暗示了未来“复位”的可能性。
朱元璋沉默了。他脸上的怒容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索和权衡。殿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朱允熥一眼,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孙子。他长长地、带着一丝无奈和认命般,吐出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为了这大明的天下,为了天下的百姓……咱……咱就依你这一回。”
他终究,还是被朱允熥这番软硬兼施、情理并茂的“劝说”给说服了。或者说,他是在这看似屈辱的安排中,看到了延续自身权力和影响力的可能。
朱允熥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和“感激”的神色,连忙道。
“皇祖父深明大义,孙儿感激不尽!有大祖帮扶,朕心甚安,大明之福也!”
朱元璋最终点头同意加入内阁,但脸上依旧残留着不甘和憋闷。他冷哼一声,带着一种等着看好戏的语气对朱允熥说道。
“好!咱就看看,你这皇位能坐多久!等着吧,要不了多久,地方上的那些督抚,还有你那些手握重兵的叔叔们,大军压境之时,看你如何应对!”
朱允熥却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甚至带着几分惫懒的笑容,回应道。
“皇祖父多虑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倒是您,年纪大了,可要保重身体。万一哪天……外面风声紧了,您老扛不住压力,跪下来求朕庇护的时候,朕或许会看在祖孙情分上,考虑一二。”
“你……!”
朱元璋被他这混不吝的话气得差点又是一口气没上来,狠狠瞪了朱允熥一眼,不再多言,背着手,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和复杂难言的情绪,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朱元璋前脚刚离开谨身殿没多久,后脚允三勇便进来禀报。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在殿外求见。”
朱允熥正准备处理别的事务,闻言刚想宣蒋瓛进来,却眼角的余光瞥见殿门口人影一闪——竟是朱元璋去而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