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追问。
姚广孝沉吟道。
“王爷请想，陛下是何等人物？英明神武，谋略深远，掌控朝局数十年，根基何等深厚？皇宫大内，禁卫森严，锦衣卫遍布。朱允熥，一个年仅十余岁的皇孙，他有何德何能，可以在奉天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发动兵变，并且……成功逼得陛下退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这背后，要么是朱允熥掌握了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力量和手段，要么……贫僧大胆猜测，这会不会是陛下……设下的一个局？一个意在试探各地藩王以及地方督抚忠诚度的圈套？”
朱棣闻言，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来回踱了几步，摇头道。
“父皇……用退位来试探？这……这代价未免太大了吧？皇位岂是儿戏？父皇纵然手段非凡，也绝无可能拿江山社稷开玩笑！”
姚广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王爷所言，亦是贫僧疑惑之处。陛下雄才大略，心性坚毅，绝非任人摆布之辈。纵观史册，行兵变逼宫之事者，纵然一时得逞，也往往难得善终，更何况是面对陛下这等开国雄主？
一个弱冠之年的皇孙，成功兵变上位……此事，无论如何推演，都显得……太过匪夷所思，有违常理。”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棣。
“王爷，此事蹊跷之处太多。在没有更多确切消息，没有弄清楚金陵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查明朱允熥究竟依仗何种力量，以及陛下真实意图之前，贫僧以为，我等……还需谨慎行事，仔细分辨，切不可贸然冲动，以免……落入他人彀中，万劫不复。”
朱棣站在窗前，北地的寒风似乎透过窗棂缝隙钻了进来，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姚广孝的话在他心中反复回荡，将那股因突变而升起的躁动热血渐渐冷却。
“大师所言，确有道理。”
朱棣转过身，眉头紧锁。
“或许……允熥那小子，是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暂时挟持了父皇？所以父皇才不得不虚与委蛇，下诏退位？”
他提出一种可能，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猜测有些底气不足。挟持洪武皇帝？谈何容易！就算一时得手，又如何能长久？皇宫内外，朝野上下，忠于父皇的力量何其庞大？
姚广孝微微颔首，又缓缓摇头。
“挟持之说，或有可能于一时。但陛下是何等人物？岂会长久受制于人？朝中文武，勋贵集团，又岂会真心臣服于一个靠兵变上位、且可能挟持君父的黄口小儿？此事实在是迷雾重重，难以常理度之。”
朱棣陷入了深深的两难境地。一方面，他担心如果这真的是千载难逢的“勤王”机会，自己若按兵不动，不仅会错失攫取政治资本、甚至问鼎最高权力的良机，还可能在其他起兵的藩王面前落于下风，将来被清算。
可另一方面，他又极度恐惧这万一真的是父皇设下的一个考验藩王忠诚度的陷阱，自己贸然起兵，岂不是正好撞在刀口上？以父皇多疑和酷烈的手段，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看着朱棣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姚广孝深知其内心的挣扎，他上前一步，低声道。
“王爷，此刻切忌焦躁，一动不如一静。贫僧以为，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
朱棣急忙问道。
姚广孝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
“其一，明面上，我们按兵不动，严密关注来自金陵的进一步消息，同时也要密切关注秦王、晋王等其他强势藩王的动向。他们是何反应，将极大影响局势走向。其二，暗地里，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爷应立刻以巡视边塞、防备北元为名，亲自前往各地卫所，召见军中将领！借此机会，将金陵剧变之事，‘痛心疾首’地告知他们，极力渲染朱允熥篡逆之罪，激发将士忠君爱国之心！同时，更要借此良机，施以恩惠，厚赏将士，收买军心！
务必让这燕地边军，从上到下，皆唯王爷之命是从！如此一来，无论将来局势如何变化，王爷手中握有绝对忠诚的强军，进可攻，退可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朱棣听得眼中精光爆射，姚广孝此计，可谓老辣！既避免了过早亮明旗号可能带来的风险，又能在暗中牢牢掌控最根本的武力，夯实自身的根基！
“大师所言，真乃金玉良言！”
朱棣抚掌赞叹，立刻下定了决心。
“就依大师之计！本王即刻便下令，召燕地各卫所指挥使、千户等将领，前来王府议事！边军，必须牢牢握在本王手中！”
……
就在朱棣与姚广孝密谋的同时，关于金陵奉天殿兵变、朱元璋退位、朱允熥登基的惊天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大明帝国的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晋王府，太原。
相比燕地的严寒，太原的冬日同样冷冽。晋王朱棡捏着那份来自金陵的急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变幻莫测。
他的身边，同样聚集了一群闻讯赶来的幕僚和将领。这些人情绪激动，言辞激烈。
“王爷！朱允熥小儿，竟敢行此篡逆大逆之事！此乃国贼也！王爷乃陛下亲子，堂堂宗室藩王，手握重兵，正当即刻发兵，南下勤王！迎回陛下，铲除逆贼朱允熥，以正朝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