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
当这两个字从沈弈口中轻飘飘地吐出,就像两颗石子,投进了死寂的池塘。
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漾开了一圈圈诡异到极致的涟漪。
城主府门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八名身经百战、杀气腾腾的玄甲卫兵,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有错愕,有荒诞,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迷惑。
自首?
这世上,有这么自首的吗?
不跪地求饶,不束手就擒,反而像个来邻居家串门的大爷,就这么施施然地站在你家大门口,用一种通知你“晚饭我不回来吃了”的平淡语气,说出这两个字?
尤其是那个筑基后期的守卫队长,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被烧成一锅浆糊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对方或许是穷凶极恶的魔头,会悍然出手。
对方或许是身怀异宝的散修,会虚张声势。
对方甚至可能是某个大势力的探子,会亮出后台。
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
这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应对之策,瞬间成了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笑话。
打,还是不打?
打,万一对方真是个扮猪吃虎的绝世高人,自己这点修为,怕是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刚才那种神识与视觉的诡异割裂感,还让他心有余悸。
不打,职责所在,城主府的威严何在?
“你……你说什么?”
守卫队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地又问了一遍,试图确认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沈弈没有再重复。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朱红大门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愈发高深莫测。
无声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朝着门口的八名卫兵席卷而去。
青瑶躲在沈弈身后,紧张得手脚冰凉。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暗中那几道锁定的神识,在沈弈说出那两个字后,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这个疯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守卫队长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却也无比正确的决定。
他没有动手。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沈弈,然后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一名卫兵低吼道:
“快!去通报城主大人!就说……就说那位‘贵客’,亲自登门了!”
他特意在“贵客”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赌不起。
因为眼前这个瞎子,身上透出的那种从容,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视天地为棋盘的大人物,才可能拥有的气度!
……
通往城主府内院的路上,铺着光滑如镜的青玉石板。
两旁是雕梁画栋,奇花异草,灵气氤氲,仙鹤漫步。
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气息沉凝的甲士肃立,其修为,竟无一人低于筑基!
沈弈和青瑶,就在两队玄甲卫兵的“护送”下,不紧不慢地走着。
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引领。
因为没有一个人敢用兵器指着他们,甚至连身体都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保持着一个既能监视、又显得恭敬的微妙距离。
青瑶跟在沈弈身后,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踩在这价值连城的青玉石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虚浮而不真实。
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躲在肮脏破败的庙里,为下一顿发愁,被满城的兵马追杀。
而现在,他们却成了城主府的座上宾?
这转变,未免也太快,太魔幻了!
她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依旧拄着那根竹竿,一步,一步,走得从容不迫。竹竿敲击在青玉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将周围所有肃杀、紧张的气氛,都消弭于无形。
他不是在走向审判,他是在巡视自己的庭院。
青瑶忽然觉得,自己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也跟着这节拍,慢慢安定了下来。
怕什么?
天塌下来,不还有这个家伙顶着么。
虽然他每次都会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但……他好像,还从没输过。
……
议事大厅。
檀香袅袅,气氛凝重。
青州城主,元婴中期修士,李建德,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
他面容威严,不怒自威,身穿一袭绣着四爪蛟龙的紫色长袍,周身灵压涌动,让下方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在他的左右两侧,分坐着十余名城主府的核心幕僚与将领,每一个,都是金丹期以上的好手。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厅中央。
当沈弈和青瑶被带进来的那一刻,数十道夹杂着审视、好奇、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的神识,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过来!
青瑶闷哼一声,只觉得像是被一座大山迎面撞上,气血翻涌,俏脸瞬间变得煞白。
她体内的妖力下意识地就要反击,却被沈弈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在了肩膀上。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瞬间抚平了她暴动的妖力,也将那如山般的灵压,隔绝在外。
沈弈的脸色,也白了一分。
但他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份云淡风轻,没有丝毫改变。
他没有行礼,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于此的孤松,任凭风吹雨打。
“你,就是那个引动护城大阵,戏耍玄劫子的……人?”
李建德开口了。
他的声音雄浑而低沉,带着元婴老怪特有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人的神魂之上。
换做任何一个筑基期修士在此,恐怕早已心神失守,跪地求饶。
沈弈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缓缓“抬眼”,那双灰白色的眸子,精准地“看”向主位上的李建德。
“李城主。”
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这盘棋,你看了这么久,不累吗?”
轰!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沈弈。
这瞎子说什么?
棋?
什么棋?
他竟然……称呼城主大人为“李城主”,而不是“城主大人”!
这是何等的狂妄?!
“放肆!”
一名脾气火爆的金丹后期将领猛地拍案而起,怒喝道:“区区一介凡人,竟敢对城主大人无礼!来人……”
“坐下。”
李建德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暴怒。
他的双眼,死死地眯了起来,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
别人没听懂,他听懂了。
这个瞎子,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藏在暗处观察!
他口中的“棋”,指的,就是整个青州城!
他不是在跟玄劫子斗,他是在跟所有窥伺他的人,在下一盘大棋!
而自己,这位堂堂的青州城主,元婴修士,在他眼里,竟然也只是一个……看客?
一股被轻视的怒火,从李建德心底升起。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因为他看不透。
他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瞎子。
对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神识探查过去,就是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