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当沈弈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之外,当整个青州城万千生灵的气息与那一子勾连在一起时,时间仿佛都被凝固了。
玄劫子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绝伦。
从最初的错愕,到难以置信,再到极致的震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股冰冷到极点的寒意。
他,玄霄真君的后裔,劫棋盟的盟主,自诩为三界棋道正统的执棋者,竟然……被一个凡界的瞎子,用如此粗鄙、如此下流、如此不讲道理的手段,给逼到了墙角!
这算什么?
这不是对弈!
这是绑架!是勒索!是街头混混打不过,就抓起对方老娘当人质的无赖行径!
“你……”
玄劫子死死地盯着沈弈,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却又说不出第二句。
他能感觉到,那枚落在棋盘外的黑子,已经和整个青州城的气运、地脉、乃至每一个生灵的命数,都牢牢地绑定在了一起。
这枚棋子,现在拥有无穷无尽的“气”。
除非……他将整个青州城,从物理到概念,彻底抹除!
可那样一来,他百年的布局,他所需要的金行地脉,他“重铸棋局”的宏伟大业,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杀一个沈弈,赔上自己的所有?
这笔账,他算得清。
“呵……呵呵……”
良久,玄劫子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还很压抑,充满了怒火,但渐渐地,竟带上了一丝病态的兴奋和狂热。
“好!好!好一个沈弈!好一个‘以万民为子’!”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温和,只剩下棋手找到绝世对手时的癫狂。
“本座行走三界三百载,见过无数自诩惊才绝艳的棋手,却从未见过你这般……离经叛道之徒!”
“此非棋道,乃魔道也!”
他厉声呵斥,试图用“道”来压制沈弈。
然而,沈弈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玄劫子,棋道,本就是求活之道。”
他淡淡开口,声音通过那枚玉符,再次传遍全城。
“你视他们为草芥,随意生杀,那是你的棋道。”
“我视他们为生门,与他们共存,这是我的棋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废话少说,落子吧。”
此言一出,满城皆惊!
城主府内,李建德等人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听明白了,他们现在……就是沈先生棋盘上的一颗颗棋子!沈先生正在用他们的命,和那个恐怖的仙人对弈!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无从反抗的命运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疯了……都疯了!”李建德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陆离躲在假山后,却是双眼放光,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原来……原来棋还能这么下!把天地当棋盘,把苍生当棋子……这他娘的才叫格局!这才是真正的破局师啊!”他兴奋地攥紧了拳头。
庭院中,玄劫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先手,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常规的围、追、堵、截,对那颗拥有全城“气”的黑子来说,毫无意义。
他必须……也用不合常理的手段来应对!
“好一个求活之道!”
玄劫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你既要与这些蝼蚁共存,那本座便让你看看,这些蝼蚁的‘心’,究竟有多么肮脏、多么脆弱!”
话音落下,他拈起一枚光影构成的白色棋子。
啪!
白子落下,并未落在黑子周围,而是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天元之位!
这一子落下,没有激起任何能量的波动。
但是,一股无形的、诡异的涟漪,却以棋盘为中心,瞬间扩散至整个青州城!
“嗯?怎么回事?心口好闷……”
“你踩到我的脚了!找死啊!”
“这块肉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城中,原本还算有序的街道,突然间,骚动起来。
一股莫名的烦躁、贪婪、自私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被无限放大!
东街的包子铺前,一个母亲刚刚拿到最后一个肉包,正准备掰给身边啼哭的孩子。可就在那诡异的涟漪扫过之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竟是猛地将整个包子塞进了自己嘴里,对孩子的哭声不闻不问。
西城的富商家中,两个原本兄友弟恭的儿子,突然为了父亲一支玉如意的归属,抄起凳子砸向了对方的脑袋,口中嘶吼着“这是我的”。
绝望、自私、暴戾……
这些负面的情绪,如同瘟疫,在城中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人们开始互相指责,互相推搡,甚至为了一个铜板大打出手!
整个青州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被赤裸裸地激发了出来!
清风小筑内,青瑶骇然地看着这一切。
她能感觉到,随着城中混乱的加剧,那枚与万民相连的黑子,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它所蕴含的“气”,正在被内耗,被污染!
“先生!”她焦急地看向沈弈。
“看到了吗?沈弈?”
玄劫子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猫戏老鼠般的笑容。
“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生灵’!一群为了私欲可以随时背叛同伴的蝼蚁!”
“你的黑子,气虽多,却根植于这片污秽的土壤之上。我无需杀你,他们……自己就会把你的‘气’耗光!”
“这,才是真正的‘借势’!借这人心之势!”
玄劫子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