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尚未从皇城前的广场上散去,那刺鼻的味道,混杂着恐惧的余韵,仿佛依然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蒋瓛的绣春刀归了鞘,但刀锋上凝固的暗红,与甲胄上溅染的星点血迹,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以皇权为名的单方面屠戮。
哭喊与求饶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应天府,天坛。
这里,已然是这座庞大帝都的心脏,也是一座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的孤岛。
三千名锦衣卫,是皇帝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刀。他们将这座象征着沟通天地的神圣祭坛,围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冰冷的甲胄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腰间的绣春刀柄,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
风,卷过空旷的祭台。
没有百官,没有仪仗,没有钟鼓齐鸣。
盛大与威严被彻底剥离,只剩下最原始、最肃杀的寂静。
朱元璋已经屏退了所有无关人等。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换上了一袭再普通不过的素净常服。褪去龙袍的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君临天下的洪武大帝,更像一个为子忧心的苍老父亲。
心腹大将蓝玉、傅友德,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铁塔,沉默地护卫在祭台之下。他们的眼神复杂,既有对皇帝此举的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担忧。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则站在更外围的阴影里,他像一头刚刚饱餐过后的恶狼,舔舐着爪牙,浑身的杀气尚未完全收敛,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皇孙朱允熥,则跪在距离祭台最远的地方,他小小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发抖,不敢抬头去看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皇爷爷背影。
朱元璋一步一步,独自登上了天坛中央的圜丘。
他亲手点燃了三炷清香。
青烟袅袅,笔直升腾,在无星的夜空中散开。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空无一物的祭台,双膝一弯,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与冰冷石板碰撞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护卫者的耳中。
这一跪。
不是跪天,不是跪地,更不是跪那虚无缥缈的列祖列宗。
他跪的,是自己儿子的一线生机!
他跪的,是大明江山的未来与安定!
双眼紧紧闭上,这位曾经金戈铁马、横扫天下的帝王,将所有的威严、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体面,在这一刻尽数抛弃。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道反复回响的声音。
“仙人!”
“朱元璋,心诚至此!”
“不求长生,不求富贵,只求标儿活命!只求大明安定!”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已过,丑时将至。
三个时辰,整整六个小时。
对于一个年过花甲,早已被无数政务和征战耗尽了心血的老人而言,这不仅仅是体能的考验,更是意志的炼狱。
冰冷的寒气顺着石板,无情地侵入他的膝盖,那是一种钻心刺骨的疼痛。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悲鸣。
额头上的汗珠,早已密密麻麻,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沟壑滑落,滴在身前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他,始终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