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目光,最终从殿外那群跪伏的身影上收回。
冰冷,漠然。
仿佛在看一群已经注定要被时代洪流碾碎的尘埃。
朱标说得对,这些人的根基,在土地,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佃租和荫蔽之上。
而咱的根基,在天命,在民心!
更是……在仙人!
所有的权谋算计,所有的金钱收买,所有的朝堂博弈,在仙人那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面前,都显得那般可笑,那般苍白无力。
他知道,自己现在真正要做的,不是与这些腐儒在朝堂上辩经,更不是挥动屠刀,逞一时之快。
他要做的,是等待。
是祈求。
他将自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仙人那一句缥缈的回应之上。
……
夜色深沉,寒星寥落。
应天府,天坛。
这座为祭天而建的巍峨祭坛,此刻笼罩在一种肃杀而神圣的静谧之中。
朱元璋脱去了那一身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袍,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麻衣,一步一步,独自登上了天坛的最高层。
他的身后,朱标与一众最精锐的锦衣卫,远远地守在祭坛之下,不敢靠近,亦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寒风呼啸,吹动着朱元璋的麻衣,猎猎作响。
他没有理会刺骨的寒意,走到祭坛中央的拜天石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
沉闷的声响,是膝盖与冰冷石板的剧烈碰撞。
没有丝毫缓冲,没有半分犹豫。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决、威加四海的洪武大帝。
他只是一个丈夫。
一个思念亡妻,一个将所有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中的,卑微而绝望的丈夫。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被墨色浸染的夜空,仿佛要用目光刺穿这无尽的苍穹,看到那武当山上,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寒意,从膝盖处开始,一点点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
起初是刺痛,然后是麻木,最后,他的双腿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
他的腰背,曾是撑起整个大明江山的脊梁,此刻却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跪姿,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可他一动不动。
他的精神,早已绷紧到了极限,所有的意念,都汇聚成一句无声的呐喊。
仙人!
求您了!
只要能让妹子回来,咱朱重八……什么都愿意!
朱标在祭坛下,心急如焚。
他看着父亲那在寒风中显得愈发单薄、佝偻的背影,数次想要上前劝说,却又强行忍住。
他知道,此刻的父亲,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虔诚,是一种将自己的一切都献祭出去的决绝。
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那驱散了整夜黑暗的微光,却没有给朱元璋带来半点希望。
依旧是那片天。
依旧是那片云。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元璋的身躯,早已麻木不堪,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他的眼皮重若千钧,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极限,让他感到一阵阵天旋地转。
帝王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老迈、疲惫、濒临崩溃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