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威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仗……还能这么打?”
他身躯的颤抖,从抑制不住,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痉挛的抽搐。
不是恐惧。
而是在亲眼见证了神迹之后,凡人躯体无法承载的剧烈冲击。
战斗的终结,来得突兀而迅速。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节点。
那撕裂夜幕的电锯嘶吼,是在某一刻戛然而止的。持续了整整半小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风暴,就那么停了。
取代它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黑暗的旷野深处,响起了凄厉的、完全变了调的哭喊与嚎叫。那是彻底崩溃后,连组织都无法维持的溃散。
日军独立第二守备大队,这支在东北横行无忌的精锐部队,伤亡超过七成。
剩下的两三百残兵,意志被彻底碾碎,灵魂被彻底撕裂,丢下武器,扔掉钢盔,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他们来时的黑暗之中。
北大营的阵地前,只剩下一片修罗场。
空气中,浓烈的硝烟与刺鼻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属于战场的味道,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尸山血海。
偶尔,还能听到那些堆叠的尸体下,某个未死透的日军伤兵发出微弱而绝望的呻吟,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赢了!”
不知是谁,在战壕里用嘶哑的嗓音,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我们……赢了?”
“小鬼子被打跑了!!”
一瞬间,仿佛被点燃的火药桶,整个东北军第7旅的阵地,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
士兵们从防炮洞里,从掩体后,从战壕中,纷纷探出头来,看着眼前那片地狱般的景象,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随即,那难以置信,化作了最原始、最狂野的喜悦!
他们赢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那个神话中不可一世的关东军,打得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
“哈哈哈!痛快!他娘的!”
“跑了!小鬼子真的被打跑了!”
高威更是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肾上腺素以前所未有的烈度在他的血管中奔涌。
他一把抄起身边卫兵靠在墙上的一支毛瑟步枪,枪口上那寒光闪闪的刺刀,映照出他因极度亢奋而涨红的脸。
他一个箭步冲到苏云面前,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用尽全身力气大吼道:
“苏将军!”
“鬼子溃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让我带620团的弟兄们冲上去!咱们跟他们拼刺刀!把这帮狗日的全部剁成肉泥!全歼他们!”
在他的世界里,在他的战争哲学里,冲锋,肉搏,白刃见红,这才是勇气的终极体现,是给予敌人最彻底、最羞辱的最后一击!
然而,面对他火山喷发般的情绪,苏云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他依旧举着那具德制蔡司望远镜,镜片下的目光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专注地观察着远处黑暗中,那些正在溃散的光点。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是晴是雨。
“冲上去?”
“拼刺刀?”
苏云终于放下了望远镜。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邃得如同寒潭的眸子,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面前亢奋到极点的高威。
“高团长,你是觉得我的子弹不够多?”
“还是觉得你手下弟兄们的命太贱?”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高威的头顶浇落,让他满腔燃烧的热血瞬间凝固。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脸上的红色,从亢奋的潮红,变成了被质问的涨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