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仗，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杀气。
北大营的余火仍在舔舐着残垣断壁，发出不甘的噼啪声。焦黑的尸体与扭曲的钢铁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刺鼻的硝烟味、还有一种蛋白质烧焦后的诡异甜腻，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钻入每一个幸存者的鼻腔。
高威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他那张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跳动着疯狂的火焰。
他手里提着的那把环首大刀，刀刃上翻卷的豁口记录着方才的血战，粘稠的血液正顺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浸透了血水的泥土里。
“将军！”
他跑到苏云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嘶哑破音。
“赢了！咱们真的赢了！”
高威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胸腔里的狂喜全都吼出来。
“全歼小鬼子一个联队啊！整整一个联队！这战绩要是报上去，军政部那帮老爷们眼珠子都得瞪出来！这是多大的功劳！”
他挥舞着大刀，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支援城里的陈武？趁热打铁，把兵工厂彻底拿稳了！”
跟在他身后的沈瑞，同样难掩脸上的喜色。他的兴奋更为内敛，但紧紧攥着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第7旅，从来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也从来没打过这么酣畅淋漓的仗！
然而，面对部将们的狂喜，苏云的脸色却像是凝结了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赢？”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才哪到哪？”
苏云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高威，那眼神，没有赞许，没有喜悦，只有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这只是开胃菜。”
“平田幸弘不过是个先锋，一个诱饵。杀了这点人，就值得你们高兴成这样？”
高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股子冲天的兴奋劲儿，被这句话直接打得烟消云散。
苏云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进一顶临时搭建的野战指挥帐篷。
帐篷里，一盏马灯的光晕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在帆布上拉得扭曲而怪异。正中央，一个简陋的沙盘上，奉天城的轮廓清晰可见。
“都给我过来看！”
帐篷内的军官们闻声而动，迅速围拢过来，脸上的喜悦尚未褪去，却都因苏云的语气而感到一丝不安。
苏云手中的指挥棒，与其说是“敲击”，不如说是“猛戳”，重重地碾在沙盘上一个用红色铅笔画出的醒目圆圈上——奉天火车南站。
木质的指挥棒尖端，甚至在沙土上戳出了一个深坑。
他的眼神，比指挥棒的尖端更加锐利，仿佛要刺穿沙盘，刺穿所有人的心脏。
“你们以为打赢了北大营，就万事大吉了？”
“幼稚！”
苏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让每个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刺痛。
“平田幸弘是完了，他的联队也变成了这满地的尸体！但日军真正的主力，你们看到了吗？”
他的指挥棒顺着沙盘上的一条铁路线，从最南端猛地划向奉天。
“南满铁路！”
“日军的主力部队，正沿着这条钢铁动脉，源源不断地从旅顺、大连，向奉天集结！那是整整一个师团！甚至更多的兵力！”
“一个师团！”
这个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如果我们现在脑子一热，跑去兵工厂跟陈武汇合，或者干脆守着北大营这堆废墟开庆功宴……”
苏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等天一亮，最多再过几个小时，日军的装甲列车就会直接开进奉天南站！重炮、坦克、还有精神饱满的生力军，会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里！”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是被彻底堵死的瓮中之鳖！”
“别说兵工厂，就连我们脚下这片刚刚用命换来的北大营，也会变成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话音落下，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