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24小时。
兵工厂那首狂野的交响曲依旧在山谷中轰鸣,但“一号工程”的无菌实验室内,却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里原本是为盘尼西林项目预备的圣地,此刻却成了整个“天空之盾”计划最精密的心脏所在。
里希特博士佝偻着背,整个人几乎要趴在工作台上。他屏住了呼吸,连带着整个实验室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手中捏着一块细腻的鹿皮,动作轻柔到了极致,仿佛不是在擦拭一块玻璃,而是在抚摸初生婴儿的皮肤。
那是一块透镜。
Flak38高射炮光学瞄准具的核心,整个炮组的眼睛。
为了这一块小小的玻璃,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了超过三十个小时。十几块从德国本土带来的珍贵光学玻璃原料,在他的手中化为了一堆堆昂贵的废品。每一次失败,都让这位严谨到刻板的德国老人眼中的血丝更增一分。
此刻,他手下的动作停滞了。
他缓缓直起僵硬的腰背,将那块晶莹剔-透的镜片举到灯下。光线穿过镜片,在白色的墙壁上投射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光斑,没有任何畸变,没有任何杂色。
他颤抖着将透镜放上显微镜的载物台,俯身,将眼睛凑了上去。
视野中,那完美的曲率,那光滑如镜的表面,在百倍放大下依旧无懈可击。
“Gott…”
一声梦呓般的德语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下一秒,里希特博士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瘫倒在金属靠背椅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破碎的单片眼镜后面,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动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成功了!”
他用沙哑的德语低吼,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耗尽心血后的虚脱感。
“这是艺术品……完美的艺术品。”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隔着空气,虚虚地描摹着那块镜片的轮廓,眼神痴迷,仿佛在欣赏一位绝世情人的脸庞。
这块透镜,就是他献给这场战争的,最完美的作品。
…
倒计时,10小时。
电子车间内,刺鼻的松香和金属臭氧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这里没有无菌实验室的静谧,只有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忙碌。几十名工匠屏息凝神,在各自的岗位上飞快地操作着。
突然,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从车间的最深处爆发出来。
“亮了!亮了!”
“天呐!真的亮了!”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潮水般涌向那个角落。
人群中央,布劳恩博士正死死地盯着一台机器。
那台机器丑陋得有些可笑。外壳是用几块木板临时钉起来的箱子,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电线,许多焊点还裸露在外,闪烁着危险的电火花。
最核心的位置,几个从日军电台里拆解下来的,带着“昭和”字样的电子管,正散发着幽幽的暗红色光芒。
它们与一圈圈新拉制的铜线圈,以及无数个细小的电阻电容,按照那份来自未来的图纸,被奇迹般地组合在了一起。
这就是“维尔茨堡”雷达的原型机。
一个用着敌人的零件,由中国工匠的双手,在德国专家的指导下诞生的混血怪物。
当电源接通的那一刻,它没有爆炸,没有短路,而是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富有生命力的嗡鸣。
嗡——
木箱子正前方,一块小小的圆形荧光屏闪烁了几下,随即,一条清晰的绿色扫描线浮现出来,开始以恒定的速度,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它在扫描。
它在“看”。
“它活了!”
布劳恩博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摘下眼镜,用粗糙的袖口胡乱地擦拭着眼眶。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汗水与油污,在他沟壑纵横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这位在佩内明德基地见证过V2火箭升空的男人,此刻却因为一台如此简陋的机器,哭得像个孩子。
他一把抱住身旁的中国工匠,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后背,声音哽咽,却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激动与自豪。
“它活了!虽然简陋,但它的心脏在跳动!”
他伸出手指,点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对着周围所有的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它能看清五十公里外的苍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