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穿过临江城狭窄的街巷,卷起几片残花,落在茶楼檐角铜铃下。茶香氤氲,人声低语,三五闲客围坐听书,目光皆落在台前那位衣衫洗得发白的老者身上。
谢云烬轻敲醒木,声音不高,却如针落铜盘,清晰入耳:“那一夜,天机阁十二层灯火未熄,星图崩裂,玉简自燃。”燕归鸿坐在二楼角落,一壶浊酒半饮未尽,刀横膝上,刀鞘裂纹如蛛网蔓延。
他不动,却已察觉楼下窗外,一道黑影悄然掠过青瓦,袖口一抹暗红纹饰一闪而没。---“为何焚阁?”台下有人问。谢云烬缓缓抬头,眼底似有灰烬翻涌,“因他们知道了不该知的事——二十年前,七大门派联手屠尽‘非人之族’,血染昆仑墟。”
话音未落,檐外铜铃骤响。风停了,花落地,整条街忽然寂静如死。燕归鸿指尖微动,残月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冷峻侧脸。他知道,有些名字,本不该被提起。---第一枚飞镖破窗而入时,谢云烬正说到“那族无名”。
镖钉入讲案,尾羽嗡鸣,离他咽喉不过三寸。“走!”燕归鸿低喝,身形已如电射出。桌椅翻倒,茶客惊逃,黑衣人自四面跃入,刀光如墨雨倾泻。谢云烬踉跄后退,袖中滑落一块玉佩,被他迅速攥紧,藏入怀中。
燕归鸿一刀劈开迎面刀锋,残月弧光划过,两名刺客喉间绽出血线。他不追击,反身回护,刀背撞开第三人的短刃,顺势将谢云烬推向楼梯。“别回头。”他说。谢云烬喘息道:“你……不该救我。”“闭嘴。”燕归鸿一脚踢翻火炉,炭火四溅,阻住追兵。
刺客招式诡异,步伐错乱却迅疾非常,仿佛受某种韵律驱使。一人吹响骨哨,音波震荡,燕归鸿耳膜刺痛,脚下微滞。他猛然咬破舌尖,血腥味激醒神志,残月刀旋身横斩,将那人头颅削去半边。血雾弥漫中,他瞥见对方瞳孔泛着幽蓝异光。
异能?他心头一震。---“他们不是普通杀手。”谢云烬靠墙喘息,脸色惨白。“我知道。”燕归鸿挡开一枚毒镖,反手掷出刀鞘,贯穿一人胸膛。余下黑衣人不再强攻,竟齐齐后退,隐入阴影。只有一人立于屋脊,黑袍猎猎,手中短笛轻抬。
笛声未起,空气已凝。---燕归鸿抱起谢云烬,纵身跃出后窗,坠入窄巷。瓦砾纷飞,身后茶楼轰然坍塌一角,似被无形之力撕裂。他在泥泞中翻滚卸力,残月刀插地稳身,抬头望向屋顶——那人已不见踪影。“他们要灭口。”谢云烬咳出一口血,“因为我说出了真相。”“什么真相?”燕归鸿盯着他颤抖的手。
“那族……并非凡人。”谢云烬声音极低,“他们能引动天地异象,以血为契,唤醒沉睡之力。”燕归鸿沉默片刻,“所以七派联手诛之?”“是……也不是。”谢云烬苦笑,“真正动手的,只有五派。其余两家,早已暗中与那族通联。”“哪两家?”“现在不能说。”他摇头,“说了,你会死。”---远处传来脚步声,整齐如鼓点,由远及近。
燕归鸿皱眉,扶起谢云烬,“走另一条路。”“来不及了。”谢云烬忽然按住他手臂,“听着,江湖所谓‘异能’,八成源自那族遗血。”燕归鸿瞳孔微缩。他想起自己刀出如电的刹那,体内似有某种古老脉动苏醒。“你是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血脉未断。”
谢云烬点头,“而‘那个人’,还活着。”---“谁?”“寒漪门主。”话音未落,巷口忽有银光一闪。一枚细如发丝的冰梭钉入墙面,距谢云烬眉心仅差半寸。燕归鸿猛地将他拽倒,同时掷出残月刀,直取巷口暗影。刀光掠过,布帛撕裂,却无人应声倒下。
只有一缕白衣碎片,飘然落地。---他拾起那片布,指腹触到背面刻痕——一朵水纹莲,寒漪门标记。“她来过?”燕归鸿低声。谢云烬盯着那枚冰梭,眼神复杂,“疏影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师父死前,曾发誓永不踏出寒渊一步。”
“她在监视你?”
“或是在保护我。”脚步声更近了,铁靴踏地,似有重甲逼近。---“分头走。”谢云烬将玉佩塞入燕归鸿手中,“若我死了,去千嶂谷找沈青崖,她认得这东西。”“你不跟我一起?”“我得把故事说完。”谢云烬笑了,苍老面容竟透出几分少年意气,“我说的不是书,是你们不敢面对的真相。”
燕归鸿盯着他良久,终是一言不发,转身跃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谢云烬独自立于巷中,整理衣襟,轻咳两声。他抬头望月,喃喃:“二十年了,该有人听见了。”铁靴声至,八名黑衣人列阵而立,为首者手持雷纹锏,目光冰冷。“谢先生,天机已毁,何必再掀风云?”“天机能锁天命,却锁不住人心。”他缓缓坐下,倚着断墙,
“下一回书,我讲‘寒漪雪落,断情剑折’。”---黑衣人举锏欲下,忽然顿住。远处钟声响起,共九响,悠远肃杀。“撤。”首领低喝,众人迅速退入黑暗。谢云烬喘息着,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通体墨黑,正面雕云纹,背面刻一“楚”字。他摩挲良久,轻轻放入石缝。“断歌,你还活着吗?”---燕归鸿伏在屋脊,目睹一切。他握紧手中玉佩,目光沉静如渊。
方才那一战,刺客所用异能与他体内气息隐隐共鸣,仿佛同源分流。而白疏影的暗器出现于此,绝非偶然。寒漪门……是否也流着那族之血?---他翻身下墙,沿着排水沟潜行,避开主街巡守。行至岔路,忽觉颈后发凉。他猛然回首,残月刀横扫而出——刀锋停在一名少女咽喉前三寸。
柳眠雪摘下面具,容颜如雪,笑意浅淡:“好快的刀。”“你是谁?”燕归鸿未收刀。“一个等了十年的人。”她将一封信递出,“有人托我交给你。”---信封空白,唯有指尖一抹胭脂印。燕归鸿没有接。“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父亲。”柳眠雪轻声道,“二十年前边关之夜,他拼死护住一人突围——是你娘。”燕归鸿瞳孔骤缩。“你娘不是普通人,她是……”话未说完,她忽然蹙眉,身形急退,“他们来了。”下一瞬,她已换脸成卖花妇人,提篮走入人群,再无踪迹。---燕归鸿站在原地,信封在掌心发烫。
母亲……在边关之战中失踪,尸骨无存。可若她活了下来,又为何不归?而“非人之族”……是否正是那夜边关覆灭的真正原因?---他藏身桥洞,拆开信封。纸上无字,一滴干涸血迹,在月光下泛出淡淡金芒。
异能者的血?他指尖轻触,血迹忽然融化,渗入皮肤,刹那间,脑海炸开一幅画面——雪峰之巅,万人围剿,一名女子披发执剑,周身浮现金色符文,嘶吼:“只要血脉不断,我们终将归来!”---画面消散,燕归鸿冷汗涔涔。那是母亲的声音。他低头看手,掌心浮现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转瞬即逝。“那个人还活着……”谢云烬的话在耳边回响。
是母亲?还是另有其人?---他起身,望向北方。寒漪门所在,就在那片雪山深处。若白疏影与此有关,他必须再见她一面。可当他迈步之际,忽觉胸口一闷。低头看去,衣襟内侧,一片花瓣无声凋零——正是茶楼外随风落入的残梅。花瓣背面,隐约可见微型墨字:“勿近千嶂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