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后院,灯火通明。
一场专为苏学凡举办的庆功家宴,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酒是上好的女儿红,醇厚的香气混杂着菜肴的滚烫热气,在厅堂内蒸腾。
“好兄弟!”
汤玉麟那张被酒精熏得赤红的脸凑了过来,粗壮的胳膊几乎要将苏学凡的肩膀捏碎。他端着一个足有寻常饭碗大的酒碗,酒液随着他的动作晃荡,险些泼洒出来。
“你那个特战旅,还缺不缺人?”
他打了个酒嗝,声音粗豪,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我手底下有个小子,是我亲外甥,枪法好得很,三百米外能打中飞鸟!让他去给你当个排长,绝对不给你丢人!”
苏学凡的周围,围了一圈奉军的核心将领。
他们眼神各异,有的带着赤裸裸的羡慕,有的藏着几分试探,但无一例外,都端着酒,脸上挂着热络的笑。
“苏老弟,汤司令的外甥算什么,我有个警卫连长,当年可是跟我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手刀法,十个近不了身!”
“我那边的炮兵营,有个观测员,脑子灵光,学什么都快……”
一道道声音,一个个名字,伴随着浓烈的酒气,织成了一张巨大的人情网络,朝着苏学凡当头罩下。
塞人。
这是最直接的试探,也是最直接的利益交换。
一个萝卜一个坑,特战旅如今的编制是三千人,每塞进去一个自己人,就意味着多了一份香火情,也多了一双眼睛。
苏学凡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他端起酒碗,与汤玉麟重重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汤大哥的好意,学凡心领了。”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动作干脆利落。
“只是……”
他放下酒碗,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急切的脸,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帅有令,特战旅选拔,标准唯一,不问出身,不讲关系。所有流程,学凡都必须亲自把关,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大帅定下的铁律,我这个做副旅长的,要是自己先破了例,以后还怎么带兵?”
他将“大帅”这两个字搬了出来,如同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瞬间压住了所有的蠢蠢欲动。
汤玉麟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化作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哈哈,好!好!大帅的规矩,那自然是不能破的!”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打着哈哈,将这件事揭了过去,只是再看向苏学凡的眼神,那份忌惮又深重了几分。
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这个年轻人,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缠。
酒过三巡,喧嚣渐歇。
张作霖挥了挥手,所有的侍从、卫兵、包括那些意犹未尽的将领,都躬身退下。
厚重的木门轰然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密室中,只剩下他和苏学凡两人。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张作霖没有坐回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了苏学凡的对面。他亲手为两人面前的酒碗斟满,那股纵横东北的枭雄霸气,在这一刻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与忧虑。
“学凡,跟义父说句实话。”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感慨万千。
“你这新枪,厉害。你这战法,也确实闻所未闻。可东瀛人……”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关节摩挲着粗糙的碗沿。
“就像地里的蚂蚱,杀完一批,转眼又来一批。我奉军,还能像这样,再打赢几次?”
这位在两次大胜的狂喜过后,反而陷入了更深沉思考的枭雄,终于在此刻,露出了自己最真实的不安。
苏学凡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他知道,真正决定奉系未来走向的时刻,到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伸入怀中。
片刻后,一份折叠整齐的图纸被他取出,放在了桌案上。
那是从山本信隆尸体上缴获的,已经被他连夜翻译标注过的战略地图。
“义父,请看。”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