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敲门声
大哥来的时候,是第十七天下午。
静婉刚推着我在小区里走了半圈——这是我第一次下楼。右腿还是拖沓,但已经能支撑着缓慢移动了。阳光很好,几个老邻居看见我,都惊讶地围上来。
“老赵!你能出来了?”
“气色好多了啊!”
“真是奇迹……”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太过显眼的“好转”,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追问。
果然,回家没多久,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平时轻快的叩门,而是沉重、缓慢的三下:咚,咚,咚。
静婉去开门,门外站着大哥赵建国。
二、大哥的眼睛
大哥今年六十五,比我大三岁。年轻时是炼钢工人,后来下岗,靠修自行车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他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堵墙。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尤其眉间那道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此刻,他就用那双被皱纹包围的、锐利的眼睛看着我。
“大哥,你怎么来了?”静婉有些意外。大哥住在城东,过来要一个多小时车程。
“听说你能下楼了。”大哥没脱鞋,直接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最后落在我身上,“来看看。”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和静婉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坐,大伯。”静婉赶紧让座,“我给你倒茶。”
“不用。”大哥摆摆手,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这个动作对他这个年纪和腰伤来说并不容易。他平视着我,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来回扫视。
“明远,”他开口,声音低沉,“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好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静婉照顾得好,我自己也想通了,积极做康复……”
“放屁。”大哥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我上周打电话,静婉还说你连坐都坐不稳。这才几天?你就能下楼了?”
静婉端着茶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茶杯差点掉了。
“大伯……”
“静婉,你先进屋。”大哥头也不回,“我跟你爸说几句话。”
静婉看向我,我冲她点点头。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转身进了卧室,但没关门。
大哥重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老二,咱兄弟几十年,你撒没撒谎,我看得出来。你这好得太邪乎,不正常。”
“大哥,我……”
“我问你,”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信了什么邪门的玩意儿?还是……让人骗了钱,买了什么神药?”
他的怀疑很合理。这些年,各种养生骗局、邪教组织专盯老年人,大哥是怕我糊涂。
“都没有。”我摇头,“就是正规康复。”
“正规康复?”大哥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右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常年修车练出来的力气,我根本挣不脱。
“那这是什么?”他指着我的右手——手指灵活度明显超出预期,手腕转动也比正常人还顺畅些。这些都是笔的修复成果。
我心里一沉。大哥太细心了。
“恢复得好而已。”
“恢复得好?”大哥松开手,但眼神更锐利了,“那你跟我说说,你吃的什么药?做的什么理疗?在哪家医院看的?医生叫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我答不上来。
王医生的疑惑我可以搪塞,但大哥不行。他太了解我了,也太固执。不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不会罢休。
三、摊牌的选择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敲打我的神经。
静婉从卧室走出来,站到我身边:“大伯,爸他真的就是……”
“静婉,”大哥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大伯不是为难你爸。我是怕他走错路。你这孩子孝顺,但有些事你不懂。人病了,急了,什么都敢信。你爸这样突然好转,不符合常理,背后肯定有事。”
他重新看向我,眼神复杂:“老二,你中风那天,是我叫的救护车。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能保住命就不错,后遗症肯定有,别指望完全恢复’。这话,你也听见了。”
我当然记得。那天在医院,大哥红着眼眶签的字,医生的话像判刑。
“可现在呢?”大哥指着我的腿,“你能走了。这才几个月?医生的话是放屁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说,我明天就带你去医院。”大哥下了最后通牒,“从头到脚查一遍。要是查出你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用了什么邪门的方法,我第一个给你断了。”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大哥就是这样的人,固执、强势,但真心为你好。
可我不能去医院。至少现在不能。
我看向静婉。她也在看我,眼神里有紧张,也有询问——要不要告诉大伯?
我犹豫了。
大哥不是外人。他是这世上除了静婉,我最亲的人。父母走后,长兄如父,这话在我们家不是虚的。淑华葬礼,是他一手操办;我中风住院,他天天往医院跑;静婉小时候,他没少帮忙照看。
可是……笔的事,太离奇。说出来,他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我疯了?
更重要的是,大哥如果知道真相,他会怎么做?以他的性格,很可能直接把笔砸了,或者逼我扔掉。他会觉得这是邪物,会害了我。
“爸。”静婉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我。
大哥也盯着我,等我的回答。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大哥,”我慢慢说,“我确实……用了些特别的方法。”
大哥眼神一凝。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骗人的东西。”我抬起右手,摊开手掌——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已经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你看这个。”
大哥凑近看,眉头皱得更紧:“这是啥?伤?”
“算是……契约的印记。”我说。
“契约?”大哥的声音提高了,“什么契约?你跟谁签契约?”
“跟一支笔。”
我说出这句话时,已经做好了大哥发怒的准备。
但他没有。他只是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中看出我是不是在说胡话。
“笔?”他重复了一遍。
静婉适时地走进卧室,拿出了那支用黑布包着的笔,放在茶几上。
大哥看着那块黑布,又看看我,然后慢慢伸手,掀开了布。
暗红色的笔身暴露在阳光下,色泽温润,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和……诡异。
大哥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在下一秒把它摔在地上。
但他没有。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笔杆,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热的?”他看向我。
“它有温度。”我说,“还会发光。”
“发光?”大哥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老二,你确定你脑子没……”
“我很清醒。”我打断他,“大哥,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但这是真的。我昏迷的时候,这支笔选择了我。它给了我第二次机会,让我能好起来。代价是,我要承受修复的痛苦,还要遵守一些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