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沉闷的震动留在了地底,孙晨宇把自己拔了出来,扔进了这座城市湿漉漉的黄昏里。
根据档案馆地图上那个最密集的红点区,他在城南阳光实验小学的马路牙子上蹲了三天。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干净的地方,干净得让人心慌。
所有的监控探头都擦得锃亮,连流浪狗都知道绕着走。
放学铃响过四十分钟了,校门口那些接送豪车的尾气还没散尽,教学楼三层的一间教室里还亮着灯。
孙晨宇压低帽檐,站在保安视线的死角,隔着一道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往里看。
那个叫小芸的女孩,九岁,正趴在课桌上写作业。
她不像在写字,更像是在雕刻。
那支铅笔被她细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笔尖压在纸面上,甚至发出了极其细微的、穿透玻璃的刮擦声。
孙晨宇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单筒望远镜的倍数调大。
作业本上没有什么“天真烂漫”,只有一排排机械重复的字符:AH07C。
每一个“7”字的横折处,都有一个极其明显的顿笔,然后向左下方猛地一撇,锐利得像把刀。
孙晨宇的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他的字迹。
或者更准确地说,那是他在青禾矫正中心被强迫抄写思想汇报时,为了发泄恨意而练就的肌肉记忆。
每一笔都在想怎么捅死那个教官。
这孩子才九岁,她没恨过谁,为什么会有这种要把纸戳破的笔触?
女孩写完最后一排,猛地把那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恰好和望远镜后的孙晨宇对视。
那一瞬间,孙晨宇觉得自己在照镜子。
女孩很快背起书包离开。
孙晨宇没有动,直到她走出校门,才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这是一个老旧的教职工小区。
小芸走进单元楼后,把那个纸团随手扔进了楼道的绿色垃圾桶。
两分钟后,孙晨宇站在垃圾桶前,用两根手指夹出了那团纸。
展开,铺平。
正面是那些狰狞的“AH07C”,背面是一幅铅笔画。
画技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但结构精准得可怕:一栋灰色的水泥建筑,顶端有一个巨大的钟楼,钟楼的指针被涂黑了,窗户上焊着密密麻麻的铁栅栏。
青禾中心旧址。
孙晨宇的手指摸过画纸上那个钟楼的位置,指腹传来一阵粗糙的触感。
她画这里的时候用力很重,重到把纸都划破了。
当天深夜,孙晨宇像只壁虎一样挂在小区弱电井的架子上。
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他把探针夹在了该栋楼的公共广播线路上。
晚上十点整,那是社区统一播放“睡前故事”的时间。
“小白兔穿过了森林……”
温柔的女声从耳机里流出来。
孙晨宇盯着示波器上的波形图。
在这个甜美的声音背后,隐藏着一条频率极低的副载波。
呼——吸——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调制的呼吸声。吸气三秒,屏息四秒,呼气七秒。
这根本不是助眠,这是催眠。
这套呼吸频率,和孙晨宇每次试图压制解离症时进行的深度冥想数据,同步率高达93%。
他们在用公共广播,把成百上千个孩子的潜意识,调频到和他同一个波段。
喀嚓。
孙晨宇面无表情地剪断了那根红色的音频线。
次日清晨,雾气很大。
小芸穿着鲜艳的校服,低着头踢着石子走在上学路上。
孙晨宇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在她经过身边的一刹那,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当着女孩的面,用力按压了一下左手手腕内侧。
那里是疤痕的位置,也是开关。
女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像是一个正在运行的程序突然卡死,她原本灵动的眼珠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微微偏转。
三秒钟的死寂。
“哥哥,”女孩突然开口了,声音里没有童真,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陈述,“火太大了,Beta出不来了。那个门是反锁的。”
孙晨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Beta。